而卓翼宸目光又忧又气。
从那目光里,她还看出几分受伤。
“我们明明说好的,嫣嫣不会骗我了。”
所有的理由被这句话钉回心底,嫣黎想起那年春她回来时留的那页纸。
她说好不再骗他的。
水杉妖眼眸低垂,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对面两人的脸色越听越黑。
“所以,你就用寿数去换?!”
在卓翼宸下意识提高的音量里,嫣黎的辩解声逐渐小下去,放在桌下的手攥得很紧。手心里,建木的印记隐隐发烫。
“可我是妖啊,我要那么长的生命做什么?文姐姐和你,你们都是人类……”
妖族漫长的寿数是她用不到的东西。
万寿无疆,名为长生,实为诅咒。心会变成万里荒坟,如同长不出春的昆仑。
建木皴的交易,对她来说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那边的两人被水杉妖这一番理由噎得说不出来话。
“那你也不能……万一你以后有想做的事呢?万一哪一天你……”
人类最渴望的就是长生了,她这妖还偏偏不珍惜……
嫣黎低着头,沉默着把玉露团往卓翼宸和文潇面前推。
“再说吧。如果有那一天的话,会有办法的,对吧,小宸?”
就算重来千百次,建木下的雪里,她仍然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如果因为惧怕未来就放弃现在,那若干年后站在生命尽头的走马灯里,大概会看见,这一路走来,尽失而罕得。
“万一没有呢?”卓翼宸皱着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嫣黎……”
水杉妖渐渐收起嘴角的笑。执拗像大树的根,蜿蜒向下,深深扎进土壤。
“你都说了那是万一。可我确定我想换他回来,哪怕只是片刻神识。”
卓翼宸闪烁的眸光里满是挣扎,握着云光剑的指节泛白。
他说不过她,可他就是觉得这样不对。
漫长的沉默后,是文潇轻声打破卓翼宸的欲言又止。
“那……下不为例。”
嫣黎终于松了一口气,点头如捣蒜。
“嗯!下不为例!”
月上中天,卓翼宸轻轻敲开嫣黎的房门。借着盏盏烛光,嫣黎看清卓翼宸眉眼间藏起的脆弱。
“嫣嫣……失去的就回不来了,”少年的嗓音有些哑,压抑的情绪翻滚其间。“我不想你为了弥补已经发生的事而受伤。”
“我明白。可是没有人规定,心里的受伤就不算受伤。”
烛火被风吹得摇曳,月色劈开昏暗,目光在其中相接,灼暖春夜。
岁岁年年到底带来了不同的东西,稚嫩的往事上长出繁茂的芦苇荡,摇摇荡荡,风一吹,涟漪得像连天碧水。
窗外不知何时已经淅淅沥沥。一场春雨一场暖,烛火被风盖灭,目光接替月光,成为唯一的光源。
在雨声里,卓翼宸逐渐听清嫣黎一切情绪。猝不及防地,他的气息压近,拉回嫣黎所有思绪。
漫长的静谧里,人影交叠,风扬起鬓边发丝,又温柔放下。少年埋着头,一滴热泪悄无声息地落在嫣黎颈窝。水杉妖慌忙抬起头,借着碎雨月幕看清他通红的眼眶。她这才听见身前那人碎在雨声里的抽泣。
那日遮天蔽日的荒凉重新落回卓翼宸心间。
“嫣嫣……”
嫣黎指尖掠过少年发丝,话语轻轻。
“我在呢。”
找不到话安慰,她只能沉默着把头埋得更紧。
“……对不起。”
卓翼宸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你道什么歉?!”
屋檐的水一串一串往下跌,荷花缸的圆圆圈圈淹没叹息。
相看无言,只是雨霖铃一声一声,千千万万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