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可以早一些告诉他们她的身份。明明可以坚定一点,执意跟过去。可她最终迟疑。
她早就不是雪地里那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小妖了。
雪早就没有下了,风吹了又吹。
“卓翼宸……对不起……”
眼中泪映出无数轮月亮。
水杉治愈的天赋,败给了自私与胆怯的诅咒。
卓翼宸不明白嫣黎为什么道歉,只是眼泪越流越凶,十四岁的少年一下子失去了所有亲人。
“我只有你了……”
自幼丧母,噩梦缠身。在遇到嫣黎之前,卓翼宸甚至没有朋友。
幼时相遇,父兄外出的日子里,在卓府共偷得几岁安宁,而今尽数被这场凛冽大雪打碎。
那套剑招,是哥哥食了言。可是如果他早一些学会,如果他有用一些、强大一些……
如果那些哥哥练剑的日子里,他不只是在一旁跳着去够树上的酸果……
短短十余年,刻满了失去。未得者,先失;所得者,终殆。
月光照在雪地上,刀光遍地。
嫣黎跪在卓翼宸脚下的雪地上,在少年眼泪满溢的惊诧里,话语被眼泪模糊,又被风吹碎。
“我……是妖。”
她不能瞒了。虽然迟到的坦白已经毫无意义,晚来的诚实赎不了她的罪。
一低头,卓翼宸终于看见云光剑剑柄的蓝光映在雪里,照亮剑尖抖落的一串水珠。
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在深冬被救回来的小姑娘,没有人会把云光剑对准嫣黎。
嫣黎是不是妖,他其实一点都不在意。可是他听见她接下来的话——
“我知道朱厌……”
“我是水杉……”
沉默提着一把斧头,生生劈开人的心。
呜咽从卓翼宸千疮百孔的心底溢出。
那一瞬,他突然懂了。
面前的雪地溅起大片泪花。
卓翼宸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沉痛。少年拳头攥紧,嗓音发着颤。
“……所以你才说,要跟着一起去……”
“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早点说?!”
“哥哥他……是不是可以不用……”
少年不可置信的哽咽里带着哀求,碎成一地晃动的月光。
“嫣嫣……”
荒郊的月亮照不到卓翼宸内心滋长的荒凉,大雾弥漫,荆棘横生。
绝望肆掠,生出浩荡的缄默。
很久之后,小少年的铃铛声远去,夜又静了。
院子里的大树上,酸果等不到人了。她摘下头上他系上的那条铃铛,葬在树下的雪地里。
他们都没有走丢,却有人回不来了。
那晚,嫣黎在雪里跪了一夜。
她有罪。可要跪的那些人……都留在冬夜的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