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间隙,温禾从桌箱里拿文具,手指碰到的地方包装袋摩擦轻轻作响。
全是身后那个无聊的家伙塞的零食。
从小到大,温禾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男孩,唯独没见过楚颂这样的。
她时时处在“跟这个人相处或许很轻松”和“不可能,他绝对会把人气死”的混乱中。那种混乱会隐隐让她感到没有安全感。
究其缘由,大约是因为她身上会因他发生很多不可控的事情。
比如她俩互撞,比如她突然要跟他一起上下学,比如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抢走她的第一。
要说讨厌楚颂吧,也谈不上。
谁会讨厌把他腿撞坏了,他还傻呵呵发短信过来说“不要愧疚,跟你没关系”的男生呢。
楚颂说话做事总有种别扭感,一刻也不停歇的弯弯绕绕,像一只亢奋的狍子。但他的眼神又格外单纯,没见真跟谁计较过什么。
像是那种被宠着长大,本性也不坏,对什么事儿都格外宽容的小孩儿。
这跟温禾很不一样。
幼年时期的温禾其实对疼痛和痛苦格外敏感。
疼痛和痛苦是相似的表达,却有着相当清晰的界限。
七岁那年,她跟贺时一转了四十多个小时的飞机,去找贺穗和温建华。
贺穗和温建华从研究院里请了假出来,一家四口要一起在格尔木生活一个月,因为这里可以去往可可西里的许多景点。
那些地方对贺穗和温建华来说并不稀奇,他们见过更好的。但对十三岁的贺时一和七岁的温禾来说绝对是一场奇观。
落地第一天,温禾有轻微高反,虽然不至于要到去医院的地步,但也浑身不舒服,于是在家人的劝说下打算小睡一觉。
她跟爸妈和哥哥每个人都说了一遍“你们出去买东西的时候要叫我一起噢”,而后安心入睡。
再醒来时,酒店漆黑,一个人也没有。
温禾在黑暗中心悸,打开房间里所有灯,仓皇失措中脚磕在床沿上。
这是疼痛。
孤独、恐惧和空虚感在黑暗里扩散,就连昏黄的灯光也无法驱逐。
意识到没有任何人听小孩儿的话,任何人都会忽视她的需求。
这是痛苦。
之后,一家四口去几百公里外的藏羚羊观景台。几小时车程和几小时徒步过程中,温禾没有再说过一次累和难受。
哪怕脚磨出水泡,夜晚需要不断偷偷揉小腿才能入睡,她都没有再撒过娇。
因为被决定和被漠视的痛苦比疼痛难以忍受。
温禾一直觉得她跟贺时一的感情比跟父母更深厚。
所以当年被贺时一骗了之后,她很久很久都没有原谅他。
跟贺时一冷战的那一年半里,温禾家里也来过一些同学。
夏星泽虽然莫名其妙喜欢缠着她玩儿,但她真正选择夏星泽做朋友,还是源于一次“被看到”。
温禾并没有很喜欢和男孩子一起玩儿,邀请夏星泽来家里,也不过是因为一次手抄报竞赛。
其他人到温禾家的时候,一般会说“你家好漂亮呀温禾”,“你家小狗狗真可爱”,“冰箱里这些都可以吃吗,都是你自己做主吗?”
只有夏星泽进来后的第一句话是:“哇,你自己住那么大的房子,苏阿姨请假的时候会不会害怕呀?”
她第一次觉得夏星泽这个傻小子的灵魂里藏着柔软的一面。
他没有漠视她的一些痛苦和需求,他有看到她的一部分。
在那之后,只要听说苏阿姨回家,温禾就会被夏星泽拉去他家借宿。
夏星泽家的公司是在他出生后第二年把握住新风口才扩大经营的。他妈妈年轻时吃过很多苦,手指上布满厚厚的茧。
每次温禾去借宿,夏妈妈总会陪着她睡,她就用那样粗糙的手给温禾整理被子,替她关上壁灯。
那时候,温禾有点羡慕夏星泽。
少有地在晚自习走神。
温禾假装看远处的山,目光落在窗子里楚颂的倒影身上。
所以说哪种程度的幸福才能娇养出这样心大又善良的纯洁小公主来呢?
被猎人追杀逃到离家很远的森林里,还能帮小矮人打理完乱糟糟的家再优雅的睡觉,完全是楚颂这种人对吧。
被自己的想法猎奇到,温禾撑着下巴,指间夹着笔,悄悄在纸上临摹小公主的侧影。
过了会儿,温禾开始重新做题,一个小纸团“啪”一下掉在她桌上。
她左右观察了会儿,轻轻打开。
是小公主苍劲有力的字。
“你刚刚在喵喵祟祟的干什么?”
温禾不理他。
一会儿又过来一个。
“我看见你在看着窗外装深沉,还以为你要让我给你点支烟。”
温禾忍住写纸条扔回去的冲动。
她才不会回应他,这样的话,就算这些纸条被老师抓到,也只有楚颂一个人的笔迹,跟她三好学生温禾可没有关系。
“你心情不好?”
“为什么啊?”
“好好好,不跟你的邻居、后桌和债主说是吧。”
“算了,我也没有很关心。”
下课,温禾把他那些小纸条都团成团,下爆米花一样哗啦啦散在他桌上:“楚颂,你家里人有没有跟你说过你话真的好多,都快到精神污染的程度了。”
把小“爆米花”都拢起来,楚颂趴在桌上,纸团在他怀里,看上去像鸡妈妈护小鸡崽子一样。
“你看清楚我写什么没有?”
“看了,一堆会精神污染人类的废话。”
温禾听见他小声叨叨:“没眼色的家伙,尽会辜负人。”
他这又是要闹什么?
温禾不解。
从出学校到上贺时一的车,再到下车,楚颂没跟温禾说过话。
看小公主摆出这副样子,温禾还挺迷茫。
她到底辜负什么了?
纸团里明明除了那些碎碎念和草稿之外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草稿里藏着什么玄机?
温禾不好重新找他要回来琢磨一下,也觉得自己没有哄他的义务。
又不是每个人闹闹都会被哄的,她很小就知道这个道理了。
太喜欢闹的小孩儿只会被扔下。
她得让楚颂也明白。
那个自恋张扬又娇气的家伙,实在是需要被现实蹂躏一下。
温禾觉得她这种“想蹂躏他”的想法,大概跟恶毒王后见不得白雪公主那么单纯是同样的道理。
吃完夜宵,温禾回房间。
她在衣帽间里挑出明天要背的纯白色书包,打算把东西挪一挪。
路过沙发,温禾不小心被悬在边角的书包带子绊了一下,厚重的笔记本从半开的拉链里滑出,正好砸在温禾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