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滚滚,如川洪汇聚。烈火翻腾,炙焰燎天。焚藤烧木,火中的万灵绕他起舞。
雪发男子启唇唤一声。
血色的火绸一扬,一道绝尘的身影出现,单腿跪地,奉上玄镰与斧甲。
“太白,你终是想通了。”
僵王僵抬手,玄镰化为银线,环在他拇指成环。斧甲解离成片片亮鳞,自衣襟向下,掠过挺拔的身、笔直的腿。
“勿称我‘僵太白’。”
“那叫小僵尸?”
烈焰“轰拉”震响,燃威势不可挡。
“你定夺。”老元帅俯首。
僵王僵捻一缕白发,对着热焰,那火焰登时缩至烛光大小。他打量银发道:“我名僵王僵,全十知晓,故而不可改。从此,舍‘王僵’,立‘僵王’。”
艳火大烧,火灵呼啸。
老元帅叩首:“老将拜见僵王。”
僵王僵抬步走,忽觉脊背麻痒,紧跟一对白色羽翅展扬,在赤焰中映成金橙色。
“僵王啊!”老元帅见状喜道:“你不仅相貌有些变化,居然如虎添翼,同我一样长了一对翼…就是不知,你对过往可有记忆?”
“没有。”
老元帅抹泪,“你还活着,就是最好的。”又问:“数日不见,你是如何从废物小黑僵,恢复神力变回白僵的?”
僵王僵收起白翼。“你多话了。
他往暗处走,老元帅跟在后面说些什么,他一句未听见。双耳回荡赵鸦让他死的冷音,双眼映着赵鸦决别的背影。他恨不得立刻把眼里的赵鸦扯下来,摁在身下杀死。
杀死赵鸦怎么够?
“蝠族愿战么?”
“战!”老元帅双目炯炯,“当年我与你合力,蝠族与白僵族结盟,真是个势如破竹、战无不胜!”
“为何后来江河日下,白僵族覆灭?”
“还不是你自己。”老元帅揣着手道:“身为白僵族之首,却为情爱所困,把能要你命的指骨送了出去。白僵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有人捏碎他指骨;一捏就如捏蚂蚁,死!”
僵王僵一愣:“哪根指骨?”
“食指指骨。”
僵王僵默了。
“你既死而复生,想必指骨仍在?”老元帅飞到他身前,“让我看看。”
僵王僵攥拳,“莫怪我不留情面伤你。”
老元帅笑道:“若不是看你才归,我就要动手跟你较量了。往日不是你打来就是我打去,伤筋动骨,不修养百天都动弹不得。”他拍胸脯,“还真想你的拳头了。”僵王僵一把别开他的脸。
“挡路。别说废话。”
“那僵王是想攻下哪一族?”
“三族。”
老元帅颤声:“昔日的辉煌……无尚的荣光!蝠族自对你俯首称臣,三族也将跪在你的脚下。白僵族复成四海第一族!”
“你没野心么?蝠族成第一族不好么?”
“我与你八拜之交时就说过:你注定是帝王,我天生为将相;你稳坐高位睥睨,我为你冲锋陷阵在所不惜。”
“你有多少兵冲锋?羽族兵力不下百万,人族兵力我不知晓,但也不会下百万。若要战过两族,蝠族的兵力也不能太少。”
“蝠族全民皆兵。”
僵王僵追问:“族人多少?”
“十万。”
“……”
“十万打两族,绰绰有余。”老元帅问:“僵王怎不提及黑僵族的兵力?难道心软了,不愿攻打他族?”
“黑僵族不济事,无一兵一卒。”
“寒门出贵子,寒村出僵王……”老元帅欣慰地点点头,“你还是我认识的他,我还是你的大元帅。行军作战,你手一指,我马上带铁骑打过去。不过一人难敌万拳,还得再任命一个做副手。”
“你心中已有人选。”
“就风流那老家伙罢。他的神力虽不比我,那一手‘牡丹开,引鬼来’舞得倒是有模有样,可把死人魂引来,以作兵力。”
“你安排妥当即可。”
“最后再打羽族罢?蝠族的幼帝毕竟在羽族。多给他一点时间玩玩,之后再捉他回蝠族也不迟。”
天空下起微雨,一王一将立在乌云投下的暗影里,火光映照的脸若有所思。
“若先打羽族,我给你四年时间攻下三族。”僵王僵注视天上的雨,忆起跟赵鸦离村的那日,一霎心如刀割。“…若后打羽族,我给你四天时间。”
老元帅目瞪口呆:“不是说我安排么?”
“即便是四天,我也嫌长了。”
老元帅瞥他一眼:“……”眼神似是把他戳了一戳。
“我会来助阵。”
老元帅一瞬满面春风:“你若来都用不了四天,四个时辰就足够。”他立起四根手指,缩回三根指头,“三个时辰在三族穿梭,一个时辰攻下三族!”又抱拳问:“确定先打羽族么?”
“……我来助阵,就,最后打罢。”
“僵王英明,实在英明!”元帅道:“既不先打羽族,就先打人族罢。”
“嗯。你与风流携手,调十万兵力攻打,万事小心。人族两大道门不可小觑,我亲自去。”
春山大火。
万千花木烧尽,灵芝仙草俱毁。狐狸嘤哭,鸟雀呛啼,蜂蝶萎坠,鹿兔落崖。
千峰染,赤破天。
界碑前,僵王僵不踏一步,而满门道士尽出。
符咒闪灼,剑锋耀辉。众道布网,围在四面;双骄擎锐剑,当空一立;如意持法器,凌空在上。
僵王僵扫一眼周遭,“待客之道?”
“何处来的妖魔!我如意门与你并无交道,你竟丧尽天良,找上门来,忍心烧我春山生灵!”如意面皮红胀喝道。
“猜猜看。”
如意定睛自语:“雪发银甲,有点丰神,有点俊气,气宇有点轩昂,又有点道人之气……我老眼昏花,猜不出。速速报上名来!”
“如意,”僵王僵抬眼挑眉,轻语道:“师伯?”
妙好面色一白:“小僵!”
“扑通”数声,十几个道士从剑上摔落。
“小好,莫不是认错?”丹青恍疑道,“他与王僵有哪一点相似?容貌不同,身量不同,一头青丝,一头白发,未有半分相像。”
“僵太白……”如意大惊:“莫忘了王僵是僵太白!”
天罗地网陡然崩裂,众道士双腿抖似飘柳。
“临阵莫慌,正是历练的时机!”如意挥旋法器:“众弟子听令,随为师摆出阵法,用如意十三棍,好好招待这位驰名千年的第一妖僵!”
“爹!”
“丹青带她回去。”
“师傅!”
如意捻诀吹飞双骄。
“众弟子摆阵!”
众道各列十三立阵,如十三根柱子。阵法大耀神光,千道彩雾环绕。道士转手势,念咒语:“斩妖除魔我为道,杀尽万邪为老少,枭狂竟来比天高,阵棍打你比纸薄!”
僵王僵用树枝在焦土上写下一行字,头也不抬。
“嚣张狂魔!”众道:“急急如律令!”
山峦拱起,地裂山崩,碎石滚落似湍急流水。十三座金身法像爬出,头顶三十三重天,脚踏十八层地狱。盘旋巨鹰似虫蚁,足底大山似尘屑。
金目圆瞪,法像举棍。
僵王僵一挑镰尾,玄镰疾冲旋出,凌空似风轮飞转,无声无响掠过法像。眨眼间,裹劲风回到手中。
如意冷笑:“第一妖僵,不过如此!兵器打还未打,便先逃回了。”他捻诀,“十三法像听吾令,速速打扁收他命!”
法像一动不动。
众道念:“听吾令,收他命!”
法像毫无反应。
“说完了么?”王僵写完另一行字,打个响指:“破——”
滋嚓轰隆!
法像一分为二,崩裂瓦解;道士四处逃窜,魂飞魄散;如意张口结舌,面如土色。
僵王僵扬翼离去。
如意赶下来,看他写下何,一看,气得手脚发麻:
“僵王到此一战。”
“如意门道法,真他娘的烂。”
天山道观迎面,吓飞苍鹰,威慑黄犬。
八卦披散半边白发,手拿染膏符,眯眼细看:“哪来的老头?”他揉揉眼,把双眼抹得通黑。“谁!不请自来,报上名来!”
红袍弟子窜到八卦身后,抖颤道:“师,师傅,这人像,像是您说的……白发魔僵!”
染膏符落地,糊了白雪。
八卦浑身震颤。
僵王僵微笑:“师傅,可还记得白玉?”
“你,”八卦喘气捶胸:“你…你真是僵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