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鸦!”
王僵一路找:“你在哪儿?”他拂走凑近的云雾,推开前来的金树,避过黑洞的钱孔,跨过奇草与珍木。“哥?!”
他走了许久,放眼无穷无尽的金山,像个牢笼把他困住。寻遍每一处角落,未觅到赵鸦,就折返到银瀑前。
只剩瀑布没找过。
他闷头跳进水,入到黑幽幽的洞穴。回首看水帘的瀑,荧亮如月。心想若水能涌入,洞里就看得清,不过水不听他的话,唯有他自己听自己的话。
王僵靠近流瀑,试探地把手冲淋,没有晕上亮色,又试试脚,依旧无用。失落之际垂头,一下被飞瀑砸头跌进下方池中。扑腾几下,身体像绑了重石,往下直坠。
他不会游水,幸而溺不死,只饱饱喝了一肚水,落到水底还想等身体泡软,就能浮出水面。
谁料水底吃僵!
扑通!
经过一段悬崖坠空,王僵落到碎镜上。
他胸腔里没由来堵塞强烈的恨意,像肥肥的河水流淌,连绵不绝。可他没有恨过谁,从来知足常乐,因为有全十哥哥、有赵鸦在,他是天下最快乐的黑僵。
王僵正对这情绪奇怪,看眼碎镜,霍然发现容貌大变,长得像大人,连头发也成了白色。他摸脖子,有个凸出的滚珠,每叫一声“赵鸦”,滚珠就滚动一下。
他站直身,在江面行走。抬头看上空层层立浮的长镜,镜子里他的身量,似乎比赵鸦还长。背后有声:
“王僵。”
王僵欣喜转身,见赵鸦端坐在镜上,手持羽剑直指他:“我要杀了你。”
“杀我?”
赵鸦冷笑:“我要用剑把你斩碎。”
“可是……”
“怎么?你怕了?”
王僵摇摇首:“哥,你忘了,只有太阳能杀死我。你用剑砍我,砍多少遍也砍不死。而且我跟你打架,要是我急起来咬你一口,你受伤我会很难受。”
“既然你不想我受伤,”赵鸦含笑,“那我杀你,”扬开羽翼裹风刺来,“你休还手!”
王僵呆了呆,突然想起江羽说,他是赵鸦花光运气遇上的僵。赵鸦怎么可能舍得杀他?肯定舍不得!杀他的一定不是赵鸦!
他雪发飘开,眸光一凛,侧身避剑锋,掰断黑甲从背后洞穿一颗心脏,确定道:“你不是赵鸦。”
“我是赵……”
“赵你老子。”王僵把黑鸦朝下砸地。“你好讨厌。”一面砸道:“鸦鸦那么好,你学谁不好你学他?用我哥哥的话讲,你是小黑耗子舔猫腚眼子,胆大包天、天生找死!”
假赵鸦化成粉末,真王僵保持冷漠。
“这么不耐砸,”他自语,“你见全十哥哥的第一天,就要变成一包面粉。”
“王僵。”稚声响起。
王僵望去,一个至他肘弯的小孩,身着黑衣、腰挂枣子,长相看得出是赵鸦幼时。小孩仰脸,亮黑眼珠对他道:“你拉我手。”
王僵这一刻理解了妙好。
他命休矣!
他想把赵鸦抱在怀里揉、捏、掐、咬,捏脸时嗅一嗅脖子,大概也是枣子香罢!
“你怎么不动?不愿意?”赵鸦蹙眉,“所有的子民都想与我交好,而你不是我的子民。”转头就走:“老白头,你会后悔的。”
王僵跟在后面笑问:“为何后悔?”
“你失去结交我的机会,难道不令你后悔么?”赵鸦掉过身:“愚蠢!我母后是母仪羽族的皇后,父皇是至高无上的羽皇,兄长是我哥,纵然是重水的哥,胜似一母同胞。”
“所以惹你,”王僵蹲身问,“你爹娘和兄长要打我么?”
“你拉住我,就不打你。”赵鸦别过脸,“我是看你顺眼,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伸手晃晃:“快拉。本殿下耐心有限。”
王僵当是在梦里,便说出心声:“我不只想拉你手。我虽然现实没你高,但其实你夜里就寝,我都会偷偷贴在你背后搂你。”打开手臂:“我现在比你高;你过来,我抱你。”
赵鸦炸出几只羽毛。
“放肆!从来只有父皇、母后、兄长抱过我,你算什么?你是何尊贵的皇、帝、王么!我堂堂羽族二殿下,凭何听你的!”
“我是……”王僵道,“我名僵王僵。”
“僵王?”赵鸦思了思,“你很强么?”
王僵答非所问:“我带上伞,就死不了。”
赵鸦震然:“那相当强了。”
“来罢。”王僵笑吟吟动手臂。
赵鸦:“你命令我?!”
王僵向前挪,近在咫尺。“我抱你。”
赵鸦捏捏枣子,“倘若你摔到本殿下,便一生一世当我的奴奴,不准离开。”环住脖颈道:“你冰冰的,还得我来暖你的颈子。”
王僵抱起他柔声道:“委屈二殿下,忍受忍受我了。”
“你说话黏黏,怎么像喉里有痰?”
“可能是因为这个。”王僵指滚珠。
赵鸦把手揪一下,竟让王僵感觉疼。
黑僵怎么会有痛觉?王僵心疑。然在梦里,一切皆有可能,他还抱上软软小小的赵鸦了呢。
王僵一面被赵鸦摸玩滚珠,一面照他说的方位找路。前方一面彩镜,他一穿过,步入阴冷的大殿,全身冰凉,仿佛在水缸里。
“这是羽族皇宫么?”
“不要说话吵,”赵鸦小声:“会让父皇知晓我出去了。”
王僵扫眼黑幽殿堂,在苍青月光的高窗下,瞧见一片黑影,便指给赵鸦看,压低声:“那里有一处……”
“快跑!”赵鸦惊慌。
黑影像听到命令,与黑暗融为一体,似乎无处不在。
王僵背后阴风突近,立马一手环赵鸦,一手抓住上方阑干纵跳,翻身踹开一扇窗。他护住颤抖的赵鸦,逃道:“那是父皇么?”
“怕……”赵鸦把头埋在他颈里。
“不哭不哭,”王僵眼底蕴笑,摸怀里的脑袋,“僵哥哥保护你。”
破门上楼,后背凉风消散。
王僵慢下脚步,走在软厚长毯上,看左右陈列十八座威严石像,手持刀剑,像是黑羽族的将军。“为何雕这么多石像?”
“我不知。”赵鸦揉揉红眼圈道:“反正,兄长不喜这些石像。”拨弄王僵头发,“你好老啊,满头白发,比石像还白。”
“瀑布淋身,染的;我是黑发。”王僵戳戳赵鸦脸,“我比你年长,实则是你弟呢。”
赵鸦撇下嘴:“你算何僵王,上赶着叫别人哥?”把银发搔自己下颔,“你是我弟,那我便像我兄长待我一般,也待你好。”
“你兄长待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