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之对自己感到不可置信，居然真的毫无防备的跟着这俩人身份不明的人。

门虚掩着。他从门缝里看到里面亮着一盏灯，瓦数不高，光线昏黄，把门内一小片地面照成了暖色调，那种颜色在五环的灰暗基调中显得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他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像一声被压住的呼吸。

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老式柜子。一个人坐在桌边，面对着他的方向，桌上放着一杯水，水杯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还有半杯水，水面纹丝不动。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头发花白，半长，披散在肩膀上，像一幅快要完成的画，看起来六十岁上下，但他的眼睛很亮，不像一个在这个年纪、在这个地方应该有的亮度，那里面有一种沉淀了很久的光。

他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坐。处理一下伤口。”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桌上有一个塑料药箱，箱盖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碘伏、纱布、镊子、棉签、几卷胶带。他把衣服拉开，露出右肩上的伤口——一道斜长的口子，从肩胛骨上方向下延伸，边缘因为刚才的打斗而扯得参差不齐。他拿起碘伏，拧开盖子，直接浇在伤口上。那一瞬间的刺痛是尖锐的，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沿着那条斜长的口子排成密集的队列。他只皱了一下眉，没有出声，然后开始处理伤口。

他处理伤口的时候没有抬头。碘伏顺着伤口的边缘往下淌，在肩胛骨下方汇成一小洼棕黄色的液体，然后沿着脊椎两侧的肌肉纹理继续滑落，被裤腰边缘的布料吸收。他把纱布按上去的时候动作没有停顿，手掌压着纱布在那道口子上按了几秒，让碘伏渗透进伤口的每一个缝隙里。他没有包扎，只是把纱布叠了几层，贴在伤口上，用手按住。

“七是谁。”柳明之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问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但他需要确认。

对面的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桌上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一下，指尖蹭过玻璃表面那些凝结的水珠。“七是一张名片。不是一个名字。在五环，名字不重要，你拿到的名片上印着什么，你就是什么。”

“那你呢？”柳明之看着他，“你是几？”

“我没有编号。”

柳明之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按在纱布上，指缝之间渗出一丝浅浅的暗色，混在碘伏的棕色里，不太明显。

“你以为你在这里能找到真相，”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但你只是把自己放进了一个更大的骗局里。”

柳明之说，“我找那层骗局底下的东西。”

“那你找到了吗？”

“七不是一个人。”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很久以前就已经被他反复确认过的事情。“七是一个位置。每一任七都会死，然后被下一任接替。你在外面遇到的那个人，他手里的名片是上一任留下的。他撑不了多久了，他自己也知道。”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柳明之脸上停住，像在确认他是否理解了这句话的重量。“你要找的那件事，那层盖子下面压着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机制。你现在是裴年在护着你的吧。”

“你今天进了那道铁网门，外面的人已经知道了。你走过的每一条路，在你经过之后都会被重新标记。你在五环留下的痕迹越多，你回到四环的难度就越大。”

柳明之看着他，“你说了这么多，一句有用的都没有。”

“去找裴年。”

“去找裴年。他比你想象的值钱。”那人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面在他放下时轻轻晃了一下。“你今天能活着走到这，是因为他让人认了你的脸。你再往前走，他护不住你了。他也护不住他自己了。”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把裴年带出去，这小孩快死了。”

柳明之的手在门框上停住了。门缝里的那道光落在他手背上，暖的，和外面灰冷的空气形成了一道清晰的边界。他没有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