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丢垃圾的时候不禁抬头望了眼二楼，二楼的空调外机那么安静，安静得像没人在家。

姜泠下午独自在家的时候查询了下关于人工耳蜗的资料，有一些耳疾患者是语后失聪，他们表示听到的声音和过去存在很大差别，一开始就是没有起伏的机械音，听不了音乐，使用者需要花很长的时间去习惯，最终达到人机合一。

手术和体外机都价格不菲，并非所有人都有能力去做，术后的恢复训练也很费时间，是以年累计的。于是姜泠推翻了之前的结论。程映一定是被爱的，是他的爸爸给了他一个重新听到世界的机会，教他说话，教他热爱这个世界。

为了防止晚餐再让他饿着，程映头一回早退了，数了下订单量，28个，算是及格水平。

姜泠在家等他，两人四目相对之时姜泠满腹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又像是水里捞起来的那样，背上湿的透透的。

开着门的情况下凉风能吹到他身上，这人身体很诚实地往里头钻，但脚没踏进门内。

“进去凉快下？”

程映赧然一笑，摇摇头。

“不着急做饭，吃完午饭都一两点了，现在才过去四个小时。”

程映指指自己身上湿透过的衣服，又摇了摇头。

“我家厨房宽敞，到我家来做吧，行不行？”姜泠说，“我想看你做饭。”

程映迟疑了下，有道理但又觉得麻烦。

姜泠拉着程映进门，“来啊，进来参观下厨房，这房当初准备卖的，都是精装修，设备齐全，后来我要来住，又买好了锅碗瓢盆，但你看我像会做饭吗，不用多可惜啊。”

程映被他拉的都来不及拖鞋，蹬掉鞋子的时候连袜子都一块儿掉了。

姜泠家厨房确实装修得很时尚，全套的厨房设备，冰箱、烤箱、微波炉、洗碗机一应俱全，油烟机都是触摸屏。

各类用得上小家电也有，电砂锅可以炖汤，空气炸锅可以炸薯条……

“啧。”程映忍不住发声感叹。

“怎么样？”姜泠问，“是不是让人很有发挥技术的欲望？”

程映竖起大拇指。

“东西我帮你一块儿拿下来，你试试这些东西好不好用，不好用我找装修公司投诉。”姜泠都有点嫌弃自己语言无能，真的担心他也是一个极度敏感的人，因为过度思考他人的语言而桎梏自己。

程映笑了，摸着厨房台面时心里默默感叹着新装修棒呆了。这不体验一下多亏啊！

“嗯。”

姜泠差点想撞墙，真难得能听他的声音，叫人苏得不行。

程映发现客场作战还是有挑战，准备不够充分，上上下下跑了好几趟才把调料带齐。主要是汤得抓紧时间炖，不然不能入味。姜泠围在程映身边想帮忙，始终没插上手，勉强帮他穿了个围裙，程映是肩宽腰窄的倒三角身材，姜泠帮他系完腰带不由得量了量自己的腰……

先炖汤，再煮饭，接着做凉拌黄瓜。程映切黄瓜的速度震惊姜泠，这已经算眼花缭乱了。

第一个好的热菜是花蛤，加了几片紫苏增味，第二个是蛏子，酱爆梭子蟹得炖一会儿。

汤翻滚好一会儿了，程映开始往汤里加料，加完尝了尝味，不咸不淡，也不知道姜泠的口味，只知道他不吃辣不吃香菜，这两点都避开了，于是用一个干净的勺子舀了点，吹凉了递到姜泠嘴边。

姜泠愣愣地看着他，但嘴诚实地张开了，喝完抿了抿嘴，“完美啊，映哥你真棒。”

程映只能笑笑，就这水平了，也做不出一朵花来。

姜泠对其他三个海鲜更感兴趣，程映把菜端上餐桌，给姜泠准备了碗筷，招呼他先吃。

姜泠看着菜垂涎欲滴，但程映还在处理梭子蟹。姜泠在餐厅说：“映哥，要不要叫卢溢一块儿来吃？”

程映连身也没转，听不到。

姜泠又给他准备了一杯咸柠七，面对桌上这些一等一的下酒菜，酒鬼上身了……想出门买酒，走进厨房又问了一遍，“你觉得邀请卢溢一起来吃怎么样？”

当然是好的，但是卢溢不在，程映哑语说：“他去奶奶家了。”

“那下次，”姜泠说，“我去买两瓶啤酒，很快回来。”

回来时菜齐了，程映正在摆盘拍照，姜泠猜测他可能是叫朋友圈先吃，拍完喝了口咸柠七，样子跟喝老酒一样，姜泠觉得这孩子也太逗了。

姜泠一上桌程映就主动夹了半个梭子蟹到他碗里。

姜泠根本不记得刚才是哪一秒动容了一下，是想管茹了吧，她那么努力那么优秀，但她总是一个人。“程映，我想跟我小姨视频一下。”程映懂了，站起来回避。姜泠拉住他，“我是想跟她说我在这儿找到朋友了，让她别担心我。她虽然比我才大了17岁，可是我知道她就是把我当儿子养大的。”

程映又往姜泠碗里夹了一些菜，打了行字：“这样显得我对你很好。”

姜泠本来心里酸酸的，这下笑出了声。

视频接通，管茹还没下班，一身干练挺阔的职业装，到了晚饭时间妆容依然精致。程映想感叹阿姨好年轻。

“你小子终于想起我啦？旁边的小帅哥是谁啊，比你帅一百倍。”

姜泠是做了好好说话的准备的，现在有点坐不住了，怎么就帅一百倍了？！程映咧着嘴在笑，啧，真有点好看。

“你能不能给我点面子啊，这是我朋友叫程映，特地介绍你认识下。”

程映微笑着挥了挥手。

“弟弟长得真好看，有没有照片发我呀？”

程映默默退出了画面，因为姜泠都开始皱眉了。

“你一把年纪了能不能正经一点？”姜泠又把程映拉回了画面，“都把我映哥吓跑了。”

管茹撑着下巴笑着露出了贝齿，“我夸人不对？谁一把年纪，你是不是又欠揍了？”

程映笑出了画外音。

“让我看看你们吃什么。”

姜泠举着手机拍了菜，“这可不是外卖，都是我映哥做的，厉害吧？”

“你这便宜占的可以，看的小姐姐垂涎欲滴。”

姜泠觉得自己情绪快崩了，“我们要吃饭了，再见再见。”

“哎哎哎，弟弟还没说话呢……”

挂了清净，姜泠看着一直在笑的程映，内心无力，“我小姨她一直就是这样，所以我们老是吵架。”

程映笑着，觉得这个小姨挺可爱的啊，怎么会吵架呢。

程映的厨艺没话说，姜泠全都喜欢吃。“太下饭了，我要去盛饭吃。”说着要站起来，“你做菜怎么可以这么好吃？”

程映抢先一步，盛了两碗米饭出来。

姜泠吃得不能停下来，程映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他吃，自打会做饭之后他是最捧场的，一边吃一边夸，以前老爸吃不了几筷子就说饱了。程映知道自己做的还算可以，但老爸从来没夸过，不知道他满意不满意，能不能让他真的吃饱。

“你知道粤语好厉害怎么说吗？”姜泠问。

程映打了三个字：“猴赛雷。”

姜泠捧腹大笑，“哈哈哈，你可以啊，知道的还不少。”

程映打字：“大朋教的。”

“你的厨艺猴赛雷啊！”

程映没词儿了，想了半天还是放弃。

姜泠保持着笑容，感觉程映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听到他说话，在一切都正常的情况下，他能开口说话。

“你怎么不吃啊，你看我都吃了一大半了。”姜泠开始给程映夹菜，“你再不吃我都吃完了！”

程映打字：“本来就是做给你吃的，我看你吃。”

两人四目相对，姜泠差点没绷住，男人不能轻易就流泪的，但眼前这人是个□□吧，呛得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姜泠吃着吃着，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多年后的程映依然清晰地记得这一幕，看到从他眼里落下的第一滴泪，这滴眼泪是不会骗人的。

过往的事情太过沉重。程映一直盼望认识一个人，一切故事只从眼前开始。

如果这个人可以是姜泠，那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