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城的风终于褪去了血腥味。
清晨的市集人声鼎沸,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热气,豆浆与油条的香气混着往来行人的交谈声,填满了街巷。背着布包的孩童路过城门,向守城修士鞠了一躬便跑远,守城修士微微颔首,握着剑柄的手却始终没有放松。
清心木营帐内,黎舒盘膝端坐云床,双目轻阖。霜雪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皮肤下淡金色的纹路若隐若现,与霜白灵力交织成细密的网。自沧澜秘境归来七日,他大半时间都在调息,一边修复与江卧云大战时受损的神魂,一边压制体内蠢蠢欲动的血脉之力。
这股力量温暖霸道,平日里蛰伏不动,一旦灵力运转加剧便会自发涌出,与霜雪之力相融,让他的修为临时暴涨。
黎舒试过无数法子剥离,却发现它早已与自己的道基、神魂融为一体,只能暂时收敛,无法根除。更让他在意的是,入定时总会看到上古碎片——万妖朝拜的高台、银袍至尊与青衣圣子交握的手,还有那场染红了整条忘川河的人妖大战。
这些画面,与江卧云在焚心谷展示的壁画分毫不差。
黎舒缓缓睁眼,眸中复杂转瞬即逝,只剩一片清冷。指尖凝起一缕灵力,淡金色的光晕在霜白中一闪而过,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阿黎,喝药了。”
帐帘被掀开,谢祈安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他将药碗放在桌上,看着黎舒苍白的脸色,眉头皱了皱:“木师尊一早去医帐了,临走前说你昨天又看了一夜的军务,再这样她真要把你锁在营帐里。”
黎舒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面不改色:“无碍。你的本源恢复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谢祈安周身赤红灵光一闪,火灵力炽热纯粹,却隐隐带着一丝滞涩,“昨天和宋师兄切磋,还是差了一点。我总觉得离化神就差一层窗户纸,可怎么也捅不破。等江卧云再来,我怕帮不上你太多。”
他说着攥紧了拳头,眼中满是急切。他想快点变强,想站在黎舒身边并肩作战,而不是永远被他护在身后。
黎舒看着他,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暖意:“别急,化神讲究机缘,强求不得。”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宋璟逸与沈昭愿并肩而入,两人手中都攥着染血的加急卷宗,神色凝重。
“黎舒师尊,北域和西域同时告急!”宋璟逸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急意,“八百里加急,妖族全线进攻了!”
黎舒指尖轻叩桌面:“说清楚。”
“北域冰魄玄熊亲率十五万冰原妖族,三日前攻破雪落关,守关三千将士全军覆没。如今大军围困玄天宗,护山大阵已被打裂三道,玄天宗弟子伤亡过半,最多再撑三日便会失守。”宋璟逸将卷宗放在桌上,血迹在宣纸上晕开,“冰魄玄熊本体是万年冰魄所化,一掌能冰封十里,寻常化神修士根本近不了身。”
沈昭愿递上西域的卷宗,眉头紧蹙:“西域更糟。炎狮妖君领二十万沙漠妖族,半月连破五城,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百姓死伤数十万。丹鼎门与霸体宗联手抵抗,节节败退,如今只能退守流沙城。炎狮妖君掌控地狱之火,能熔金铸铁,普通法器一碰即化,霸体宗弟子肉身再强横,也挡不住烈火焚身。”
谢祈安脸色骤沉:“怎么会同时出事?江卧云不是跳崖了吗?”
“他没死。”黎舒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焚心谷下的深渊连通横贯玄灵界的地下暗河。江卧云是鲲族嫡系,与水同源,只要有水,他就不会死。非但不死,水还能为他源源不断提供能量,伤势恢复远胜常人。”
他指尖划过地图上北域、西域、长宁城三点,眸色深沉:“这是他的调虎离山计。逼我们分兵支援,让长宁城兵力空虚,再率主力一举破城,抽走我的血脉。”
宋璟逸握紧长剑,指节泛白:“这个阴毒小人!那我们怎么办?不支援的话,北域西域一失,我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必须支援。”黎舒语气坚定,“北域西域的百姓,也是玄灵界的子民。唇亡齿寒,这两地失守,下一个就是长宁。”
他目光扫过三人,快速下达指令:“宋璟逸,你率八千精锐即刻北上,支援玄天宗。切记不可与冰魄玄熊硬拼,依托护山大阵防守,等天剑宗援军抵达。”
“是!弟子遵命!”
“谢祈安,你领五千精锐驰援西域。”黎舒看向他,“你的极品火灵根是地狱之火的克星。到了流沙城,与丹霞门、霸体宗协同作战,守住城池即可,切勿贪功冒进。”
“放心阿黎!”谢祈安拍着胸脯,眼中燃起斗志,“我一定守住流沙城,绝不让炎狮妖君再前进一步!等我回来,说不定就突破化神了,到时候就能帮你打江卧云了!”
黎舒微微颔首,最后看向沈昭愿,语气柔和几分:“昭愿,你随宋璟逸去北域。你是木灵根,不擅正面厮杀,但能催生防御阵法、治疗伤员,还能在冰原种出耐寒作物,解决粮草问题。北域的后勤与医疗,全交给你了。”
沈昭愿重重点头,眼中没有丝毫退缩:“师尊放心,我一定守好后方,不让前线将士有后顾之忧。”
“好。”黎舒颔首,“今日日落准时出发。我让木师尊挑三十名顶尖医师随你们同行,天剑宗一万援军三日后启程,分赴两地。”
三人躬身行礼,转身快步离去,各自筹备出征事宜。
大帐内只剩黎舒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街上往来的百姓,眸色深沉。北域的风雪、西域的黄沙、江卧云的不死之身、体内的血脉之谜……千钧重担压在肩头,可他的脊背依旧挺直。
他是天剑宗尊主,是长宁城的守护者。无论前路多险,他都不能退。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万仞妖峰,鲲鹏殿后的寒潭边。
江卧云赤身浸在漆黑的潭水中,浓郁的水灵气与魔气交织翻涌。他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苍白的脸色渐渐恢复血色。无数黑色水纹绕着他旋转,源源不断的能量涌入体内,不仅修复了受损的经脉脏腑,连魔元都比之前更胜一筹。
“果然,只要有水,本尊就永远不会死。”江卧云缓缓睁眼,暗金色竖瞳闪过得意,“黎舒啊黎舒,你太小看鲲族的天赋了。这天地间无处不在的水,都是本尊的力量源泉。”
他从潭中走出,披上玄色锦袍,周身魔气翻涌,气势比在焚心谷时更为强盛。
“尊上!”白洛曦快步走来,躬身行礼,“冰魄玄熊与炎狮妖君已按令出兵,黎舒果然派宋璟逸、谢祈安分兵支援。如今长宁城内只剩三千守军,兵力空虚!”
“很好。”江卧云嘴角勾起冰冷笑意,“黎舒就是太心软,被所谓的苍生道义捆住手脚。他以为救得了北域西域?殊不知,这正是本尊要的结果。”
他抬手,指尖凝聚一滴黑水珠,水珠旋转化作无数水箭,将远处的岩石射成齑粉:“传令下去,集结三十万妖兵,三日后出发,踏平长宁城!这一次,本尊要亲手活捉黎舒,抽走他的至尊血脉!”
“是!弟子遵命!”白洛曦眼中闪过狂喜,连忙转身传令。
江卧云站在寒潭边,望着长宁城的方向,眼中贪婪与阴鸷交织:“等本尊融合了你的血脉,就能突破大乘期,成为玄灵界的主宰。到时候,整个天下都将在本尊脚下颤抖!”
三日后,北域,玄天宗。
漫天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玄天宗的护山大阵摇摇欲坠,阵纹上布满裂痕,无数冰锥冰石不断砸落,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大阵外,一头山岳般巨大的玄熊傲立风雪中。它通体覆盖晶莹冰甲,双眼如蓝色寒星,每一次挥手,便有数十丈高的冰柱从天而降,砸得大阵剧烈晃动。
“弟子们!顶住!”玄天宗宗主站在阵眼,浑身是血,灵力几乎耗尽,“长宁城的援军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下!”
可玄天宗弟子早已筋疲力尽。他们连续奋战三日三夜,伤亡过半,能站着的人不足三成,个个面带绝望。
就在这时,远处的风雪中传来阵阵马蹄声。一面绣着天剑宗长剑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援军!是长宁城的援军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绝望的弟子们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宋璟逸一马当先,长剑出鞘,凌厉剑气横扫而出,将十几头冲在最前面的冰原妖族斩成两半。八千长宁精锐如尖刀般插入妖族侧翼,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杀得妖族节节败退。
“杀!”宋璟逸一声大喝,身形纵跃,直扑冰魄玄熊。
冰魄玄熊怒吼一声,放弃攻打大阵,巨大的熊掌带着毁天灭地的寒气拍向宋璟逸。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冻结成冰。
宋璟逸侧身避开,长剑刺向冰魄玄熊的眼睛——那是它唯一的弱点。可冰魄玄熊反应极快,脑袋一偏,冰甲挡住剑气,只留下一道浅浅白痕。
“璟逸小心!”
沈昭愿站在特制的木车上,双手快速掐诀。无数粗壮的藤蔓从雪地钻出,死死缠住冰魄玄熊的四肢。同时,一层淡绿色光罩笼罩在援军头顶,挡住了漫天冰雪与冰锥。
“多谢昭愿!”宋璟逸趁机后退,与冰魄玄熊拉开距离。
沈昭愿微微点头,继续掐诀。更多藤蔓破土而出,形成一道坚固的藤蔓城墙,挡住了妖族大军的冲锋。她指尖飞出无数绿色光点,落在受伤修士身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大家不要慌!依托藤蔓城墙防守!”沈昭愿高声喊道,声音清晰传遍战场,“我已在后方催生了青稞与土豆,粮草充足!天剑宗援军明日便到,我们一定能守住玄天宗!”
原本慌乱的援军瞬间安定下来,士气大振。他们依托藤蔓城墙,奋力斩杀冲上来的妖族。
冰魄玄熊看着被缠住的四肢,怒不可遏。它周身寒气暴涨,瞬间将所有藤蔓冻结成冰,猛地一用力,藤蔓纷纷碎裂。它咆哮着再次扑向宋璟逸,一人一熊在风雪中展开殊死搏斗。
与此同时,西域,流沙城。
漫天黄沙飞舞,太阳炙烤着大地,空气燥热得仿佛能点燃一切。流沙城的城墙被地狱之火烧得焦黑,处处是裂痕,无数火焰在城墙上跳跃,发出滋滋声响。
城外沙丘上,一头浑身燃烧着熊熊烈火的雄狮俯瞰城池。它的鬃毛如跳动的火焰,双眼赤红,每一次咆哮,便有无数火球从天而降,砸向城墙。
“冲!踏平流沙城!”炎狮妖君一声怒吼,二十万沙漠妖族如潮水般涌向城池。
城墙上,丹霞门门主与霸体宗宗主并肩而立。丹霞门弟子掐诀施法,一道道水箭、土刺轰向妖族;霸体宗弟子则赤着上身,肉身泛着古铜色光芒,赤手空拳接住火球,甚至硬生生扛住妖兽的冲撞。
“兄弟们,守住城墙!”霸体宗宗主一拳砸飞一头冲上来的沙狼,吼声如雷,“我们霸体宗的汉子,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后退!”
可妖族数量实在太多,源源不断地涌上城墙。丹霞门弟子灵力消耗巨大,霸体宗弟子身上也布满伤口,鲜血顺着肌肉纹路流淌。
“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一名年轻的霸体宗弟子瘫倒在地,看着身边倒下的同伴,声音哽咽。
就在这时,远处的沙漠中传来马蹄声。一面赤红的旗帜在黄沙中格外醒目,上面绣着一朵燃烧的莲花。
“谢祈安!是谢祈安来了!”
城墙上的修士们瞬间欢呼起来,眼中重新燃起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