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十月的霍格沃茨，卡罗兄妹的“校规”已经贴满了每一条走廊。费尔奇每天清晨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小车，把新的告示钉在旧的上面，钉子的痕迹叠了一层又一层，像石墙上长出了鳞片。学生们学会了贴着墙根走路，学会了在拐角处先停一步，学会了把目光收在自己的脚尖上。
塞西莉亚从地窖走出来时，走廊里空无一人。宵禁还有一个小时，但城堡已经像沉进了水底——所有的声音都被压得很低，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变轻了。她把长袍领口拢紧，往八楼走。脚步不快不慢。助教的身份给了她熄灯后走动的权利，卡罗兄妹从不过问她的去向。不是信任，是不在意。一个替斯内普整理药材的助教，不值得他们多看一眼。
挂坠盒贴在她心口，温度平稳。
有求必应屋的门在她来回走了三次后浮现。她推开门时，房间已经变成了空旷的大厅。没有家具，没有架子，没有落满灰的旧物。只有四面灰白色的石墙，和一道从高窗落进来的月光。月光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色的矩形，边缘被窗棂的影子切成整齐的格子。
他站在月光中央。
半实体。黑发微卷，落在后颈上。灰眼睛看着她，没有移开。深色长袍的下摆垂到脚踝，边缘在月光里微微泛着银灰色的光。纳吉尼的碎片还没有融合，但他的实体化比上个月更稳定了——轮廓不再像水纹那样模糊，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金属，所有的棱角都还在，但不再割人。
“今天练什么。”她关上门。
“移形换影。你已经能落地了，但落地不稳。”他的声音不疾不徐。“重心总是偏右。被攻击的时候，偏右意味着你会暴露左侧。”
她走到他面前。“怎么纠正。”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抬起来，手指落在她左侧肩胛骨上。凉的，隔着长袍布料，力道不重，只是放着。他的手指沿着她肩胛骨的边缘往下滑，滑到腰侧，停在那里。
“移形换影的时候，你的魔力会从这里——”他的拇指在她腰侧按了一下，“——往外散。散得太开，重心就偏了。需要收紧。感觉它从这里往胸腔正中收拢。”
她闭上眼睛。魔力从腰侧往胸腔正中收。第一次，散开了。第二次，收了一半，又散开了。第三次，她的魔力在收拢到一半时偏了一寸——往他的方向。极轻微的，她感觉到了，他也感觉到了。
他的手指在她腰侧收紧了。不是用力，是固定。像在说——不是往我这里，是往你自己那里。
第四次，她的魔力终于从腰侧完整地收进了胸腔正中。她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气流在她肋骨交汇的后面凝成了一个极小的、致密的核。不是往外散，是往里收。
“就是现在。推。”
她的魔力从那个核里涌出去。不是散开，是定向的——像一根被拉长的丝线，从她的胸腔正中一直延伸到宿舍的床沿。她的脚离地了。空气从她肺里被挤出去，视野碎成一片被拉伸的灰色——
她落在宿舍的地板上。
月光从窗口落进来，和出发时一样的角度。床头柜上，纽扣在月光里泛着幽光。她站在那里，呼吸很重。不是累，是更深的——她的魔力在刚才那一瞬间没有往他的方向偏。她自己收住了。
她触发了第二次移形换影。
落点在有求必应屋门口。推开门时，他还站在月光中央，灰眼睛看着她。她走到他面前，脚步比之前稳了——重心不再偏右。
“左侧收住了。”他说。
“你的手指在那里，我就收住了。”
他的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更轻的——像一个人听了一句他不太确定该怎么回应的话，于是决定先把它收起来。他把手从她腰侧移开，退了一步。
“再来。”
“等等。”她说。
他看着她。
“你练移形换影的时候，摔过多少次。”
他沉默了一瞬。“……很多次。”
“有人帮你吗。”
“……没有。”
她往前迈了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臂。“你现在不需要了。”她说。“但你那时候需要。”
他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的灰眼睛，月光在里面是极淡的银白色。她没有追问，没有说“你可以告诉我”。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他以前让她在一样——不催，不急，只是把门打开，然后站在门边。
等了很久。他的声音出现了。极轻的。
“……禁林的地是软的。落叶很厚。摔下去不疼。但有一次从树杈上滑下去，后背着地，落叶下面有石头。躺了很久，没有人来。”
她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你那时候多大。”
“十六。”
十六岁。暑假。他刚从冈特老宅回来，手上戴着那枚戒指。他知道了自己是谁——萨拉查·斯莱特林的后裔，冈特家族最后的血脉。另一半是一个抛弃妻子的麻瓜。他在禁林边缘练移形换影，摔在石头上，躺了很久，没有人来。
她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手背。他的皮肤是凉的。她的手指从他的指节上滑过去，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掌边缘。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没有握住他——她把自己的手掌贴在他的掌心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两只手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凉的，实在的。
“后来你怎么回去的。”她问。
“……自己走回去的。走到城堡门口的时候，天快亮了。门厅里有人在擦铠甲。我从他身后绕过去，他没有看到。”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他的手指在她指缝间微微蜷了一下。不是握紧，是更轻的——像在确认她手指的温度。
“……在想，没有人知道我摔过。没有人需要知道。”
她把他的手拿起来，贴在自己脸侧。他的掌心贴着她的颧骨，手指落在她耳后。凉的。她偏过头，嘴唇贴在他掌根的位置——不是吻，是停留。她的呼吸落在他掌心里，温的。他感觉不到温度，但他能看到——她的气息在他掌心里结成极淡的白雾，然后散了，再结成，再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