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爬到山顶,第一道黯淡日光照射下来之时,两人这才看清此刻所在的山,是一座什么山。
这竟然是一座尸山!
累累白骨堆砌成丘,腐肉与残肢交错其间,食尸鹫在空中盘旋。
两人浑身的血污与伤口,面对面跪坐着,体内灵力早已消耗殆尽。
朝瑰意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梅如珩的怀里,额头抵在他的肩头。
“白汤圆,我又错了……我不该带你出来……如果我们躲着……”
“你没错……如果我们对那样的屠杀视而不见……才是真的死在了这里。”
“可他们背叛了我们!我们救的人要杀我们!”
梅如珩揽过他的头,两人额心相抵,他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有人同我们站在了一起吗?何况我们的道……不在他们身上,在我们自己心里。”
朝瑰意忽然笑了,他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手,将梅如珩脸上的血污抹去。
“你说得对。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不算输。”
天光再度被遮蔽,魂修已飘至尸山上空。
“多么感人的情谊……”
魂修的真身,一团不断扭曲,流淌着无数痛苦人脸缓缓显形。
“以为逃到这里就能活命?这里每一具尸骸都是本座的食粮!”
恐怖威压如山倾塌。
朝瑰意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碾碎,喉头一甜,鲜血溢出嘴角。梅如珩将他死死护在怀里,自己嘴角亦是鲜血泊出。
魂雾中伸出无数漆黑手爪,抓向二人。
“小意,这次真要拼命了。”
“那就一起。无论如何,不分开。”
他们单手交握在一起,决定燃烧金丹,做最后一搏。
那是修士最后的手段,燃烧毕生修为之精华,换取刹那辉煌。
魂修发出兴奋尖啸:“燃烧金丹?好好好!如此纯粹的能量,本座会好好品尝你们的灵魂,将你们炼成最完美的肉身容器!”
忽有一阵金光大盛!
沉睡的金色灵芝从朝瑰意的怀中浮出。
它感应到了两个少年纯粹到极致的心念,感应到了那“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道心,感应到了他们愿意为彼此燃烧一切的赤诚。
金色光柱冲天而起!所过之处尸山死气消融,白骨上开出细小的金色苔花。
山脚下尸潮惊恐后退,魂修的漆黑手爪在金光灼烧。
“不可能!这是……”魂修惊怒交加。
尸山中,无数光点从累累白骨中飘出。那是三百年来所有被魂修献祭,囚禁于此的冤魂。
他们静静地漂浮着,看着山顶那两个燃烧金丹也要彼此守护的少年。
“三百年了……我们被困于此,怨念化山,日夜被那魔头抽取折磨……”
“今日,得见如此心志……得见如此光明……”
“孩子们……请收下我们最后的馈赠。”
万千光点如星河倒灌,涌入金色灵芝。灵芝光芒暴涨,一半注入朝瑰意体内,一半注入梅如珩体内。
燃烧的金丹被重新稳固修补。枯竭的经脉被生命灵力灌满。
两人犹如沐浴神光,整座尸山都被映成鎏金色。
魂修彻底暴怒:“区区蝼蚁,也敢夺本座养料——!”
漆黑魂雾化作遮天巨手,狠狠拍下。
朝瑰意与梅如珩同时睁眼。
眼中金光与银雷交织。
朝瑰意的右手,与梅如珩的左手,手背相贴,掌心向外。
两把灵剑的剑柄在他们的手中交叠,剑身平行并拢。
凤凰虚影长鸣着融入朝瑰意剑中,在剑身上燃起炽烈金焰;梅如珩剑上雷霆化作实质般的银色蛟龙,缠绕剑身,与金焰交织。
手贴着手,剑并着剑。
魂修巨手已至头顶三丈。
两人同时向前踏出一步,双剑合鸣。
金焰与银雷在剑尖交汇,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红白细线,毫无阻碍地穿透巨手,从掌心进,手背出,继续向上,刺入魂雾核心。
魂雾发出前所未有的凄厉尖啸,无数痛苦人脸脱离雾体,在金光中化作青烟消散。
“本座的魂体……不——!”
朝瑰意趁其受创,剑锋遥指:“你到底是什么鬼货色?”
一段混杂着怨恨不甘与扭曲自辩的破碎记忆,随着它濒临溃散的嚎叫涌出。
魂雾翻腾,隐约显出一张属于人类的模糊面孔轮廓。
“本座也曾是人!……只因资质不佳,苦修六十载,不过筑基,被宗门视为废物……赶了出来!走投无路……才进了这百炼之渊!我想变强……我想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付出代价!”
“这里……弱肉强食,才是真理!我亲眼看见……那些所谓的天才、正派弟子,为了一丝机缘,可以毫不犹豫地背后捅刀,可以虐杀求饶的弱者!他们比我更肮脏!”
“本座有什么错?!我只不过……比他们更清醒!肉身桎梏,资质有限……那我就不要这身皮囊!将魂魄与这深渊死气相融……虽然成了这般模样,但我获得了无穷的寿命和力量!”
那张脸变得狰狞:“我只需要……一具完美的肉身,一具年轻的、充满生机和潜力的肉身!就能彻底脱离这里,重获新生!到时候……天下之大,谁还能轻贱于我?!”
朝瑰意听得眉头紧锁,这魂修的经历确有可悲之处,但那扭曲的逻辑、将自身痛苦肆意施加于他人的疯狂,让他无法生出半分同情。
“众生皆苦,命运不公者,何止万千。”梅如珩道:“这绝不是你堕落为魔,残害生灵的理由。”
模糊的脸骤然一僵:“伪善!你们这些天之骄子懂什么?!等你们也被抛弃、被践踏的时候……”
“我们不会变成你。”朝瑰意打断了他:“因为我们的道,在自己心里,不在别人的眼光里,更不在这狗屁深渊的规则里!”
两人同时催动最后灵力,红白剑光大盛!
绝大部分魂雾在至阳至正的剑气中灰飞烟灭。仅余一团虚弱黑雾,尖啸着遁入地底:“毁我道基……此仇不共戴天!待本座恢复……定要你们……”
尸山重归死寂。
少年人同时瘫倒在地。
朝瑰意艰难转头,看向梅如珩。
“梅如珩,能与你死在一起……运气倒也不算太差。”
梅如珩侧过脸,染血的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我一定……会带你出去。”
他感觉到梅如珩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划动,在画着一道熟悉的符文轨迹。
是那个血色记号!
那个在进入杀戮之渊第一日,梅如珩咬破手指,在断梁上画下的繁复印记。
两人染血的手紧紧相握。
掌心亮起,金光沿着符文的轨迹蔓延至两人全身。
空间扭曲,景象模糊。
尸山、白骨、血污的天空……
视线转亮,他们回到了那处隐蔽的废墟夹角,回到了那根刻着血色记号的断梁之下,那处他们曾相依度过第一夜的地方。
梅如珩已彻底昏迷过去,手却丝毫没有放开。
朝瑰意看着梅如珩的苍白侧脸,看着两人染血紧扣的手。
他用尽最后气力,往他身边凑近了些。
终于也撑不住了,朝瑰意意识沉入黑暗。
师兄,我们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