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看着他,忽然扬起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你不是舍不得吗?”
男人一动不动,任由她打。
“你不是说儿子女儿都是人吗?你现在又舍得送了?”
“那你说怎么办?”男人终于说话了:“你以为我想送?你以为我舍得?可我们养不活啊!两个都留,两个都得死!你让我选,我选了!我他妈的选了!你还要我怎样?!”
女人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她转过身,手指轻轻抚过女儿的脸。
“生他们那天,我流了三天血。差点没挺过来。我那时候想,只要他们能活,我死了也行。可现在……我却要亲手把她送走。”
“我……”
“那把儿子送走,你愿意吗?”女人道。
男人的嘴唇抖了抖,还是没有说话。
女人盯着他,一字一字地问:“送儿子,你愿意吗?”
男人别过脸去。
女人看着他那个侧脸,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可以把所有的不舍、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心都吼出来,然后等着她来说那句送走的话。
他可以做一个“好爹”,心疼女儿的好爹。而她,只能是那个狠心的娘。
“你吼得那么大声,不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舍不得女儿?不就是想让将来有一天,万一女儿问起来,你可以说是你娘做的决定,爹当时是反对的?”
男人的脸白了:“我……我没有……”
女人再次扬手打了他一巴掌:“这一巴掌,是替你女儿打的。”
又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打的。我嫁给你七年,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到头来,做恶人的是我,当好人是你。”
男人跪了下去:“对不起……”
最后一巴掌,女人打在了自己的脸上。
“囡囡……娘对不起你……娘是恶人……娘是送走你的恶人……”
男人道:“不是……是我们一起……”
“你闭嘴!”女人吼断他:“从现在起,你给我记住!送走女儿,是我说的。是我做的。将来她要是问起来,你就告诉她,是娘送的。是娘不要她的。是娘狠心。你……你是好爹。你从头到尾都在护着她。”
她站起身,抱着女儿,朝着门口走去。男人追上去,抱住她。
“别这样,我们一起扛。”
女人没有回头。
“你扛不了的,你连说句话都不敢,你怎么扛?”
男人的手僵住了,女人挣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去。
在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但是没有回头。
“儿子叫‘小念’吧。念想的念。让他替他姐姐,替我,替这个家,一直念着。”
…………
镜中画面再度一转。
一个婆子敲开了他们家的门。
女人看见她手里那个小小的包袱,整个人瘫倒在地。
婆子将她从地上扶起,叹了口气,又将包袱放在了她的手里。
女人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件褪色的襁褓。她愣愣地看了很久。
“她走的时候……哭了吗?”
婆子摇头:“不哭,一直睁着眼睛,看着一个方向。”
女人把襁褓贴在自己的脸上,喃喃道:“她不哭……不哭就好,不哭就不疼。”
婆子走了。
男人站在门口,看着她。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人偶,小小的,软软的,用棉花填得鼓鼓囊囊。她用针线细细地缝,缝出模糊的眉眼,小小的手脚。又将那件襁褓做成小衣裳,穿在了人偶身上。
她把人偶供在屋里最显眼的地方。
男人问她:“你这是……”
“她回来了。”
男人一怔。
“她的身子没了,魂还在。”她看着那个人偶,眼神很定:“她一定想回来。我得给她一个地方待着。”
从那以后,她每天对着那个人偶说话。
说小念今天会满地跑了,说家里今天有生意了,说天又下雨了,说日子有盼头了,说她……想她。
说她对不起她。
说她是恶人。
她不知道女儿听不听得见。
但她一直说。
一说就说了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