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悯春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风吹过来,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屋,走进自己房间,打开那个纸箱,拿出那个漆黑的布娃娃。
它的眼睛是红色的珠子,嘴角向上弯着,像在笑。
她看着它,猛地攥紧拳头,掐住它的脖子,狠狠摔在地上。
数不尽的恨意从心底涌上来,萃成浑厚的恶意,又在理智的管控下沉寂下去。
席悯春把娃娃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
她生于春天。她讨厌春天。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银杏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个人,站在树下,等着什么。
十一
二〇〇六年秋天,席鸿秋去了省城读大学。席悯春留在慕坪中学继续教书。
日子平静下来。席鸿秋的房间空荡荡的,她有时候会路过,看见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床铺得很整齐,书桌上光秃秃的。那个铁皮盒子被他带走了。
她偶尔会想起那个漆黑的布娃娃。它还在储物间的纸箱里,她再也没打开过。
席鸿秋偶尔会打电话回来。话不多,问问家里的情况,问问她的身体,说自己在学校挺好的。每次通话都很短,两三分钟结束,最长的一段是十分钟,他们大吵了一架——关于他毕业后的去留。
每次挂电话之前,他总会说一句:“姐,你照顾好自己。”
席悯春说:“你也是。”
然后就结束了。
有一年中秋,席鸿秋没有回来。他说学校有事,走不开。席悯春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月亮。银杏树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中秋,席鸿秋还小,追在她后面跑,喊着“姐姐姐姐,月亮好大”。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鼻子有点酸。
十二
二〇〇七年秋天,席悯春收到一个包裹。
没有寄件人,邮戳是省城的。她拆开,里面是一个铁皮盒子——席鸿秋的那个。
她打开,里面的纸片还在,但上面的每一行字都被更浓重的红色颜料覆盖,把纸片变成了红色。
只有最后一张纸片上的那行字还在:“祂说,只要我想要,什么都可以给我。”但下面多了一行字,是席鸿秋的笔迹:
“我到底想要什么?”
席悯春捧着那个盒子,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她想起薄野明给她的那张名片。想起那个叫庳墟的地方。想起父亲信里那句话。想起那个漆黑的布娃娃。
她站起来,走进储物间,打开那个纸箱。
娃娃还在。黑色的身体,红色的眼睛,嘴角向上弯着,像在笑。
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它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冬天的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把手伸出窗外,松开手指。
娃娃掉了下去。
她低头看。它落在银杏树下的落叶堆里,黑色的身体被金黄的叶子盖住了,只露出半张脸。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风吹过来的叶子完全盖住了。
席悯春关上窗户,回到屋里。
她拿起电话,拨了席鸿秋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姐?”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鸿秋。”
“嗯?”
“你寄来的东西,我收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哦,”他说,“那个啊。没什么,就是觉得……我都这么大了,在玩这些太幼稚了。”
席悯春握着话筒,不知道说什么。
“姐,”席鸿秋忽然说,“你还留着那个娃娃吗?”
席悯春愣了一下。
“什么娃娃?”
“你藏在储物间那个。”席鸿秋说,“黑色的,红眼睛的。”
席悯春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席鸿秋说,“那是祂的东西。祂来找我,就是因为那个娃娃。爸把它带回家,祂就跟着来了。”
席悯春张了张嘴。
“我把它扔了。”她说,“刚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姐,”席鸿秋的声音有点抖,“你真的扔了?”
“真的。”
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席鸿秋笑了。那笑声很轻,很淡,但和以前不一样——是温暖的。
“谢谢你。”他说。
十三
二〇〇八年元宵节,席鸿秋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比走的时候又高了一些,瘦了一些。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姐,我回来了。”
席悯春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进来。”她说,“吃饭了。”
席鸿秋换了鞋,走进来。路过储物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那个纸箱呢?”他问。
“扔了。”席悯春不欲多言。
席鸿秋点点头,没再问。
他们坐在桌边吃饭。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嘭的响,光透过玻璃一闪一闪的。席鸿秋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小时候一样。
“姐,”他忽然说,“你说,祂会不会再来找我?”
席悯春看着他。
“不会。”她说,“你说不要了,祂就不会来了。”
席鸿秋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是弯弯的,亮亮的。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席悯春说,“但我就是这样相信的。”
席鸿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起身给她倒水。
“姐,”他说,“你以前说过你信我。现在呢?”
席悯春放下筷子。
“现在也信。”
席鸿秋的笑容深了一些。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窗外烟花还在放。银杏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灯光拉得很长。风吹过来,光秃秃的枝桠晃了晃,像是在和谁招手。
席悯春坐在桌边,看着对面那个已经比她高了很多的男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追在她后面喊“姐姐姐姐”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
现在他长大了。懂了很多。放下了很多。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不烫不凉,是她喜欢的温度。
“鸿秋。”
“嗯?”
“元宵节快乐。”
席鸿秋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和她第一次觉得他不对劲的那个冬天一样亮。但那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死水,是活的。
“元宵节快乐,姐。”他说。
窗外月光很亮。银杏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人,终于不再等了。
其实春天也没那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