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席悯春没有睡。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声音。这一次,她没有去敲墙壁。她只是听着,听见席鸿秋在和什么东西说话,听见他笑了,听见他说“不用着急,慢慢来”。
她想起小时候的席鸿秋。那个会追着她叫姐姐的男孩,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男孩。那个男孩已经不见了。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闭上眼,止不住地回想起那些纸片。那里面,有她的名字,下面一个红叉也没有。
四
二〇〇四年秋天,席鸿秋出了事。
学校打来电话的时候,席悯春正准备去上音乐课。电话打个不停,席悯春只好拉住路过的教语文的逄老师,让他帮忙代课。
电话里说席鸿秋在课堂上和老师起了冲突,把老师推倒了。
席悯春请了假,连夜赶回家。到家的时候,席鸿秋坐在客厅里,背靠着沙发,脸上没什么表情。
家里没有别人。席定州早就死了。
“鸿秋!”
他转过头,看见她,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没说。
“怎么回事?”席悯春在他旁边坐下,“老师说你推她了。”
席鸿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骂我。”他说,“她说我没教养,说我是没妈的孩子。说我是个灾星,克爹克娘,还要克——”
席悯春的心揪了一下。
“然后我就……”席鸿秋抬起头,看着她,“姐姐,你信不信,推她的时候,不是我想推的。”
席悯春没说话。
“是祂让我推的。”他说,“祂说那个人在骂我,让我还手。我本来不想的,但祂一直在说,一直在说,我就……”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姐姐,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席悯春伸出手,把他拉过来,抱住他。他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把头靠在她肩上。十六七岁的大男孩,蜷在她边上,像一只伯恩山犬。
席悯春的笑渐渐消失。
在她的背后,席鸿秋的笑渐渐扩大。
“你没疯。”她说。
席鸿秋没说话。
“你没疯,”她又说了一遍,“你只是……太累了。”
席鸿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姐姐,你信不信我?”
“信。”
“真的?”
“真的。”
席鸿秋没再说话。席悯春抱着他,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姐姐,”过了一会儿,他说,“祂说要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让那些欺负我的人付出代价。”
席悯春的手收紧了一些。“鸿秋,你不需要祂帮忙。”
“为什么?”
“因为……”席悯春想了想,“因为你是席家的人。你姓席,你是我弟弟。谁敢欺负你,我帮你。”
席鸿秋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吓人,但这一次,不是冷的,也不是热的。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
“真的?”他问。
“真的。”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和小时候一样。
“谢谢。”他说。
五
但席悯春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她等席鸿秋睡了,悄悄去了他的房间。盒子还在床底下,她把它拖出来,打开。纸片一张一张翻过去,席定州的,她的,还有那些她不认识的人的。名字下面红色的叉变多了。
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名字上,下移,看到了一个鲜红的叉,颜料还没干,是新画上去的。
她翻到最后一张。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
“祂说,只要我想要,什么都可以给我。”
席悯春的手抖了一下。她把盒子放回去,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她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她去找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薄野明,是玄晖集团的行政总监。席悯春和他不太熟,只见过几次面。但她知道,这个人认识一些奇奇怪怪的人,知道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是席定州生意上的朋友介绍的——父亲死后,只有他还在跟他们保持联系——说这个人路子很野,什么事都能摆平。
她约他在一家咖啡厅见面。薄野明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环视了一圈,视线精准锁定在她身上。
“席小姐,有什么事?”
席悯春犹豫了一下,把席鸿秋的事套在别人身上说了。没说太细,只说这人最近不太对劲,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薄野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神仙吗?”他问。
“我不知道。”席悯春答,“但我想知道。”
薄野明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
“席小姐,”他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我不怕。”
薄野明笑了笑。那笑容很短,短到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他说,“你知道了之后,可就回不去了。”
席悯春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就当我是来找你帮忙的。”她说,“多少钱都行。”
薄野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你回去查查这个。”他说,“查到了,也许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席悯春低头看那张名片。上面只印着两个字:
庳墟。
六
庳墟,席悯春知道哪里,现在在阳宁的厝明市,据说曾是古代某位侯爷的封地。
但她没有去。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席鸿秋在她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来找她了。
那天夜里很晚了,她正在收拾行李。有人敲门,她打开,席鸿秋站在门口,衣着整齐,像刚从外面回来。
“姐姐,”他说,“你要去哪儿?”
席悯春愣了一下。“没有,我没要去哪儿。”
席鸿秋看着她,那眼神不像在看姐姐,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知道,我听见了。”他说,“你要去厝明。”
席悯春没说话。
“不要去。”席鸿秋说,“那里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
席鸿秋没回答。他走进来,坐在她床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保养的很好,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
“姐姐,你知道祂是谁吗?”他忽然问。
席悯春摇摇头。
“祂是庳墟侯。”席鸿秋说,“一个邪神。专门挑唆兄弟姐妹之间反目成仇的。”
席悯春的心沉了一下。
“祂是来找我的。”席鸿秋说,“祂说祂等了我很久。说我们是一类人。都是被忽视的,被抛弃的,没人要的。”
他抬起头,看着席悯春。那双眼里似乎闪着光,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颜色。
“姐姐,你觉得祂说得对吗?”
席悯春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是被抛弃的。”席鸿秋说,“我妈不要我,爸也不要我。就连你……你也不是真心爱我。”
席悯春想说不,但说不出来。
因为她的爱确实是假的。
她不是没有试过。她试了很多年。告诉自己他是无辜的,告诉自己阿姨养大了她她应该感恩,告诉自己一个“好姐姐”应该爱自己的弟弟。
但都没用。
所以她选择演。演一个爱他的姐姐。演给所有人看——演给老师看,演给邻居看,演给席定州生前那些朋友看。她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席家的女儿席悯春,是一个善良的、大度的、不计前嫌的好人。
演了十几年。有时候她觉得自己都快信了。
但席鸿秋刚才那句话,像一根针,把那层薄薄的壳戳破了。
她在恨着他。
她还是无法爱一个第三者生出来的孩子。
即使她的母亲早就死了。
即使他的母亲养大了她。
即使那根本不是他的错,甚至不是她的错——
她也无法释怀。
她在恨着他。
席鸿秋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早晨的太阳。
“没事,”他说,“恨是对的。我也恨我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姐姐,不要去厝明。”他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祂。”
他走了。
席悯春站在原地,很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