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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阴火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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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席悯春没有睡。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声音。这一次,她没有去敲墙壁。她只是听着,听见席鸿秋在和什么东西说话,听见他笑了,听见他说“不用着急,慢慢来”。

她想起小时候的席鸿秋。那个会追着她叫姐姐的男孩,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男孩。那个男孩已经不见了。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闭上眼,止不住地回想起那些纸片。那里面,有她的名字,下面一个红叉也没有。

四

二〇〇四年秋天,席鸿秋出了事。

学校打来电话的时候,席悯春正准备去上音乐课。电话打个不停,席悯春只好拉住路过的教语文的逄老师,让他帮忙代课。

电话里说席鸿秋在课堂上和老师起了冲突,把老师推倒了。

席悯春请了假,连夜赶回家。到家的时候,席鸿秋坐在客厅里,背靠着沙发,脸上没什么表情。

家里没有别人。席定州早就死了。

“鸿秋!”

他转过头,看见她,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没说。

“怎么回事?”席悯春在他旁边坐下,“老师说你推她了。”

席鸿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骂我。”他说,“她说我没教养,说我是没妈的孩子。说我是个灾星,克爹克娘,还要克——”

席悯春的心揪了一下。

“然后我就……”席鸿秋抬起头,看着她,“姐姐,你信不信,推她的时候,不是我想推的。”

席悯春没说话。

“是祂让我推的。”他说,“祂说那个人在骂我,让我还手。我本来不想的,但祂一直在说,一直在说,我就……”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姐姐,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席悯春伸出手,把他拉过来,抱住他。他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把头靠在她肩上。十六七岁的大男孩,蜷在她边上,像一只伯恩山犬。

席悯春的笑渐渐消失。

在她的背后,席鸿秋的笑渐渐扩大。

“你没疯。”她说。

席鸿秋没说话。

“你没疯,”她又说了一遍,“你只是……太累了。”

席鸿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姐姐,你信不信我?”

“信。”

“真的?”

“真的。”

席鸿秋没再说话。席悯春抱着他,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姐姐,”过了一会儿,他说,“祂说要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让那些欺负我的人付出代价。”

席悯春的手收紧了一些。“鸿秋,你不需要祂帮忙。”

“为什么?”

“因为……”席悯春想了想,“因为你是席家的人。你姓席,你是我弟弟。谁敢欺负你,我帮你。”

席鸿秋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吓人,但这一次,不是冷的,也不是热的。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

“真的?”他问。

“真的。”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和小时候一样。

“谢谢。”他说。

五

但席悯春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她等席鸿秋睡了,悄悄去了他的房间。盒子还在床底下,她把它拖出来,打开。纸片一张一张翻过去,席定州的,她的,还有那些她不认识的人的。名字下面红色的叉变多了。

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名字上,下移,看到了一个鲜红的叉,颜料还没干,是新画上去的。

她翻到最后一张。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

“祂说,只要我想要,什么都可以给我。”

席悯春的手抖了一下。她把盒子放回去,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她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她去找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薄野明,是玄晖集团的行政总监。席悯春和他不太熟,只见过几次面。但她知道,这个人认识一些奇奇怪怪的人,知道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是席定州生意上的朋友介绍的——父亲死后,只有他还在跟他们保持联系——说这个人路子很野,什么事都能摆平。

她约他在一家咖啡厅见面。薄野明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环视了一圈,视线精准锁定在她身上。

“席小姐,有什么事?”

席悯春犹豫了一下,把席鸿秋的事套在别人身上说了。没说太细,只说这人最近不太对劲,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薄野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神仙吗?”他问。

“我不知道。”席悯春答,“但我想知道。”

薄野明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

“席小姐,”他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我不怕。”

薄野明笑了笑。那笑容很短,短到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他说,“你知道了之后,可就回不去了。”

席悯春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就当我是来找你帮忙的。”她说,“多少钱都行。”

薄野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你回去查查这个。”他说,“查到了,也许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席悯春低头看那张名片。上面只印着两个字:

庳墟。

六

庳墟,席悯春知道哪里,现在在阳宁的厝明市,据说曾是古代某位侯爷的封地。

但她没有去。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席鸿秋在她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来找她了。

那天夜里很晚了,她正在收拾行李。有人敲门,她打开,席鸿秋站在门口,衣着整齐,像刚从外面回来。

“姐姐,”他说,“你要去哪儿?”

席悯春愣了一下。“没有,我没要去哪儿。”

席鸿秋看着她,那眼神不像在看姐姐,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知道,我听见了。”他说,“你要去厝明。”

席悯春没说话。

“不要去。”席鸿秋说,“那里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

席鸿秋没回答。他走进来,坐在她床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保养的很好,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

“姐姐,你知道祂是谁吗?”他忽然问。

席悯春摇摇头。

“祂是庳墟侯。”席鸿秋说,“一个邪神。专门挑唆兄弟姐妹之间反目成仇的。”

席悯春的心沉了一下。

“祂是来找我的。”席鸿秋说,“祂说祂等了我很久。说我们是一类人。都是被忽视的,被抛弃的,没人要的。”

他抬起头,看着席悯春。那双眼里似乎闪着光,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颜色。

“姐姐,你觉得祂说得对吗?”

席悯春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是被抛弃的。”席鸿秋说,“我妈不要我,爸也不要我。就连你……你也不是真心爱我。”

席悯春想说不,但说不出来。

因为她的爱确实是假的。

她不是没有试过。她试了很多年。告诉自己他是无辜的,告诉自己阿姨养大了她她应该感恩,告诉自己一个“好姐姐”应该爱自己的弟弟。

但都没用。

所以她选择演。演一个爱他的姐姐。演给所有人看——演给老师看,演给邻居看,演给席定州生前那些朋友看。她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席家的女儿席悯春,是一个善良的、大度的、不计前嫌的好人。

演了十几年。有时候她觉得自己都快信了。

但席鸿秋刚才那句话,像一根针,把那层薄薄的壳戳破了。

她在恨着他。

她还是无法爱一个第三者生出来的孩子。

即使她的母亲早就死了。

即使他的母亲养大了她。

即使那根本不是他的错,甚至不是她的错——

她也无法释怀。

她在恨着他。

席鸿秋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早晨的太阳。

“没事,”他说,“恨是对的。我也恨我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姐姐,不要去厝明。”他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祂。”

他走了。

席悯春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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