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啊,五志。”
空气中浮现出五通神的身影。祂还是那副样子,月白长衫,眉眼温和,嘴角带着笑。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沈烬走到祂身后,强压着后背的冷意,挑眉露出一个笑,“你们认识?”
“不算。”五通神回答,“我跟他背后的那个邪神有点交情。”
神明回过头看向疏南风,“你早就发现我了,还要试探什么?”
疏南风笑了笑,没有回答。那笑容很复杂,有忌惮,有挑衅,还有一些沈烬看不懂的东西。
五通神耸了耸肩,示意沈烬去问。
“祂去过窥灵报社吗?”沈烬向前一步站定在疏南风面前。
疏南风打量了一下祂,反问,“你觉得呢?”
去过。祂在心里笃定道。
八
那些调查之后,沈烬对那个同类的了解依然很少。
祂知道那个佚名在西封杂志社工作过,知道祂当时叫离yuting,但后来又换了几个身份,知道祂去过一些地方,见过一些人。
但祂不知道离yuting在想什么。
佚名之间明明是共享记忆,沈烬却无法探知祂的一分一毫。如果说之前是因为疏南风的阻拦,那现在……是祂的实力已经强悍如斯,还是有更加强大的势力下场了?
沈烬轻点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总不能是老祖干的吧?想罢,祂抽了抽嘴角。祂想什么呢,族群记忆里根本没有这一号人物,怎么会想到这里来呢?
祂甩甩头,继续埋头梳理线索,错过了五通神欲言又止的表情。
刘箐橙只说了一个名字。
莫承威只说了一句话。
疏南风说,祂是个绝情的家伙。
啊,最后这个划掉,没有任何参考意义。
沈烬想起族人的记忆中,偶尔会闪过那个名字。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个名字。
离yuting……暂时用这个名字指代。
那是“第一名”。被隐藏的。被保护的。也是最难接近的。
二〇〇二年,祂停下了。
五通神说祂的“故事结束了”。
沈烬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不知道祂是找到了想要的,还是放弃了寻找,还是发生了别的什么。
但祂知道,从二〇〇三年开始,祂要找的,是一个从不留下痕迹、也从不让任何人靠近的人。
直到窥灵报社的消息出现。
在收到消息后,沈烬第一时间查找了窥灵以前的报纸,其中的几篇,风格冷漠而客观,只是书写着事实,语气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和离yuting很像——或者说,和佚名这个种族很像。
沈烬把视线移到文章末尾,那里俨然写着——“撰稿人:佚名”。
于是祂开始调查窥灵报社。
祂查到了邬景镇,查到了那栋小楼,查到了白苑的名字。
白苑。照片里那个穿风衣、戴眼镜的人。
那就是祂要找的佚名。
祂终于找到了。
九
邬景镇在廊坪中部,和慕安隔了三个省,要坐飞机过去。
沈烬和薄野明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些老旧的铺子。雪停了,但天还阴着,冷风直往领口里灌。
报社旧址在镇子东头,靠着一条小河。房子还在,但门口立着一块牌子,写着“窥灵报社旧址——邬景镇文物保护单位”。牌子很新,像是刚立不久。门开着,里面只有零星几个游客在拍照,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大概是来怀旧的。
薄野明看了一眼沈烬。
“看吧,我就说。”
沈烬没说话,走进去。
一楼的大厅被重新修整过,柜台、书架、几张桌子,都是仿制的。但仿得很用心,尽量还原了当年的样子。墙上挂着放大的老照片,介绍报社的历史——民国十年创办,民国三十九年解散。
“原因不明。”介绍牌上写着。
沈烬站在那块介绍牌前,看了很久。
薄野明在旁边转了一圈,走过来。
“二楼是展览区,在维修,现在不让进。”
沈烬点点头,往门口走去。
走出大门,他停下来,抬头看着二楼的一扇窗。
那扇窗关着,玻璃后面拉着窗帘,什么都看不见。窗帘是暗红色的,在灰白的墙面上显得格外突兀。
薄野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怎么了?”
“没什么。”
沈烬收回目光,往巷子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薄野明。”
“嗯?”
“那张照片,我是说,拍照的人,会不会也是我们要找的人?”
薄野明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沈烬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祂的手垂落在裤缝旁,轻轻敲了敲。
廖惜禄。
那家伙的下一个身份。
十
回到慕安市,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沈烬把车停在公寓楼下,熄了火。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薄野明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薄野明。”
薄野明停下来。
沈烬看着方向盘,没看他。
“那个杂志,二〇〇一年开始出现的那本,”祂说,“你觉得是谁做的?”
薄野明想了想。
“据说是连珺之。”他说,“但连珺之一九五〇年就死了。”
“所以呢?”
“所以要么是有人冒名,要么……”薄野明顿了顿,“要么他没死。”
沈烬没说话。
薄野明等了一会儿。
“沈总,你相信人死能复生吗?”
沈烬转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让薄野明后背一凉——阴森森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但只是一瞬间。然后沈烬收回目光。
“不知道。”祂说。
薄野明推开车门,下车。
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沈总。”
沈烬看着他。
“今天在镇上,二楼那扇窗,”薄野明说,“窗帘后面,我觉得有人。”
沈烬没说话。
薄野明点点头,转身走了。
沈烬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
祂也感觉到了。
但没有恶意
十一
三天后,沈烬收到第二封信。
还是邬景镇的邮戳,还是那个手写的“窺靈”。信封里没有照片,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用的是清瘦有力的楷体:
我们见过的。等下次再见,一起喝杯茶。
没有解释,没有问候,没有落款。
只有这一行字。
沈烬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祂把信收进抽屉里,和之前所有的线索放在一起。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资料,但祂知道,这些都只是铺垫。
窗外阳光很好,雪已经化了。
沈烬站起来,走到窗前。
那个同类,从不让人靠近,从不留下痕迹。
但现在,祂寄来了这封信。
不是说“我在等你”,只是说“下次见面,一起喝杯茶”。
像是早已知道沈烬会来,早已知道会有这一天。
是了,祂把自己屏蔽了,可自己从来没有屏蔽过祂。
沈烬靠在座椅上,放松了身体。祂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也许是下辈子。
没关系,佚名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祂可以等。
十二
二〇〇五年开春,薄野明路过那家盗版书店,又看见了新的《窥灵》杂志。封面印着“春季刊”三个字,出版日期是二〇〇五年三月。
他买下来,带回公司。
沈烬翻开杂志,一页一页地看。文章还是那样,记录着种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作者署名一直在变,祂一个都不认识。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
本社正常运营,欢迎投稿。
没有地址,没有联系方式。只有这一行字。
沈烬合上杂志。
薄野明站在旁边,等着。
“沈总,还查吗?”
沈烬想了想。
“不查了。”
薄野明愣了一下。
“为什么?”
沈烬没回答。
祂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槐树正在发芽,嫩绿的叶子一点点冒出来,在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
因为祂已经出现了。祂写了信,说了那句话,然后继续过祂的日子。
沈烬不需要再查了。
只需要等。
十三
二〇〇七年的秋天,薄野明辞职了。
走之前,他来办公室和沈烬告别。
窗外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一片一片飘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沈总,这几年多谢照顾。”
沈烬看着他。这个和祂一起长大,又在公司跟了祂五年的下属,从不多问,从不深究,只是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不需要的时候消失。沈烬知道他也不是什么普通人——那个跟了他十五年的东西,沈烬早就察觉到了。但祂从不过问,就像薄野明从不过问祂一样。
“以后有什么打算?”
薄野明笑了笑。
“不知道。”他说,“走一步看一步。”
沈烬点点头。
薄野明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阿烬。”他难得叫祂一声小名。
沈烬看着他。
“你能不能告诉我,”薄野明说,“你到底是谁?”
沈烬沉默着,没说话。
薄野明了然地转身,推开门,走了。
沈烬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动。
窗外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祂想起那些调查过的地方。芳华大剧院,奉言村,洸磨村,西封杂志社……窥灵报社。每一个地方都有“离yuting”的痕迹。但那些痕迹什么都没说。
现在“离yuting”说了。
下次见面,一起喝杯茶。
沈烬不知道这算不算答案。
但祂知道,祂会等。
祂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十四
二〇〇八年的春分,沈烬收到一张明信片。
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直接塞在信箱里。信封上还是那个熟悉的“窺靈”,但这次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
明信片上印着一棵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树是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下有一张石凳,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
背面写着一行字:
槐树还在。
只有这四个字。
沈烬把明信片收进抽屉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抽屉已经快满了,但祂知道,还会有新的东西进来。
祂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槐树上,把光秃秃的枝桠镀上一层银白。
沈烬想起莫承威说过的话:“这是我们都喜欢的Happy Ending。”
想起刘箐橙看向祂时复杂的眼神。
想起疏南风血红的瞳孔和森然的笑。
想起那封只有一行字的信:我们见过的。等下次再见,一起喝杯茶。
现在,祂寄来了明信片。
槐树还在。
沈烬站在窗前,看着月亮。
祂想,也许祂不需要再等了。
时间,最不缺等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