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正说着,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
“逄老师,廖老师,真巧啊。”
逄寒林抬头,是席悯春。她今天没戴那个平面眼睛,黑色的长发披着,看起来温婉不少。
“席老师。”逄寒林点点头。
席悯春笑了笑,目光扫过他们,落在外面的窗子上。
“今天天气不太好,可能要下雪。”
“嗯。”逄寒林应了一声。
“对了,我弟弟今天也来学校了,说要参观一下。待会儿可能会来找我,你们要是看见了,别惊讶。”
“你弟弟?”廖振山问。
“席鸿秋。”席悯春说,“席家那个……嗯,你们懂的。”
私生子。廖振山在心里补上。
“他多大了?”逄寒林问。
“十七。说是要转来这里上学。”席悯春说,“他比我小不少。我妈走得早,他是我爸后来……反正挺复杂的。”
逄寒林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三个人一起往外走。刚出食堂门口,就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槐树底下。
那人穿着黑色的羽绒服,个子很高,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锋利。他看见席悯春,笑了笑,那笑容却让人不太舒服。
“姐。”
“鸿秋。”席悯春走过去,“等多久了?”
“刚到。”
席鸿秋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逄寒林和廖振山身上。
“这两位是?”
“我们学校的老师,逄寒林逄老师,廖振山廖老师。”席悯春介绍,“这是我弟弟,席鸿秋。”
逄寒林点点头。廖振山也点点头。
席鸿秋看着他们,目光在逄寒林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逄老师,”他说,“您贵姓逄?”
“嗯。‘宴坐鸣天鼓,和声听逄逄。’的逄。”
“好姓。”席鸿秋笑了笑,“很少见。”
“是。”
没再多说,姐弟俩走了。
逄寒林和廖振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这个人,”逄寒林说,“也怪怪的。”
“哪里怪?”
“说不上来。”逄寒林皱着眉头,“他给我的感觉不像个高中生。”
廖振山没说话。
他看着席鸿秋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很久很久以前。
应该是记错了。
八
晚上,逄寒林在廖振山家吃的饭。
廖振山做饭,逄寒林打下手。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一个切菜,一个洗菜,锅里的油滋滋响着,烟火气把窗户蒙上一层白雾。
“我总觉得,”廖振山忽然开口,“席老师的那个弟弟很眼熟。”
“有点。”逄寒林把切好的土豆递给他,“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廖振山没说话,把土豆倒进锅里。
锅里的土豆丝翻炒着,滋滋的响。
“振山。”
“嗯?”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那种人,”逄寒林顿了顿,“就是明明第一次见,但觉得认识很久了?”
廖振山看着他。
“有。”他说。
逄寒林愣了一下。
“谁?”
廖振山没回答,把火关小,转过身看着他。
“你。”他说。
逄寒林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厨房里全是烟火气。
“振山。”
“嗯。”
“你是不是……”逄寒林顿了顿,“算了,没什么。”
廖振山把火关小,转过身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逄寒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静,像两潭深水。他看了二十年了,从来没看透过。
逄寒林没回答。
他把目光移开,看着锅里的菜。
“吃饭吧。”他说。
九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元宵晚会的重播,一群人在台上又唱又跳,热热闹闹的。逄寒林靠在沙发上,手搭在胸口,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廖振山坐在旁边,也在看,但目光时不时往旁边瞟一下。
“振山。”
“嗯。”
“咱俩老了以后,”逄寒林说,“会不会还住在一起?”
廖振山看了他一眼。
“你想住就住,交房费就行。”
“你怎么就知道是你的房子。”
“就你那身子能攒下什么钱。”廖振山翻了个半眼。
“哦。”逄寒林没呛他。“那你做饭。”
“你刷碗。”
“行。”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窗外又有人在放烟花,远远的,嘭嘭的声音传过来。逄寒林偏头看着窗外,光一闪一闪地映在他脸上。
“振山。”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逄寒林沉默了一会儿。
“这辈子能认识你,”他说,“我觉得挺好的。”
廖振山看着他。
“在孤儿院的时候,我一个人都不认识,谁也不跟我玩,因为我长得凶。”逄寒林笑了笑,“只有你,主动过来跟我说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时候我也是真蠢,没看出你的真面目。你抢人家东西,欺负人,总让我帮你背锅。现在想想,真该跟你要一笔赔偿费。”
廖振山挑眉。
“二十年了。”逄寒林说,“二十年,够长了。够本了。”
廖振山的手攥紧了沙发垫。
“你又来了。”
“抒个情。”逄寒林眨眨眼睛,“今天书看多了。”
廖振山探头去看,案上摆着一本《全宋词》。翻开那页印着姜夔的一首《鹧鸪天》。
十
正月十六的早上,逄寒林醒来的时候,胸口疼得厉害。
他没告诉廖振山,照常去上课。语文课,讲的是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逄寒林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年轻的脸。他们听得认真,有人在记笔记,有人在偷偷看小说。他顿了顿,继续讲。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忽然想起昨晚廖振山说的话。
“无数个。”
他笑了笑。
下课铃响,他收拾好教案,走出教室。
走廊里有人在说话。他走过去,看见席悯春和席鸿秋站在窗边,不知在聊什么。席鸿秋看见他,点了点头。
“逄老师,下课了?”
“嗯。”
逄寒林走过去,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紧。他停下脚步,扶着墙。
席鸿秋看见了,走过来。
“逄老师?您没事吧?”
“没事。”逄寒林笑了笑,“老毛病。”
席鸿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您这病……”他顿了顿,“多久了?”
“从小就有的。”逄寒林说,“先天性心脏病。”
席鸿秋没说话。
逄寒林缓了缓,站直身子。
“没事,我先走了。”
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席鸿秋在身后说:
“逄老师,保重。”
他回过头,看见席鸿秋站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什么。
他脑海里突然浮现一个想法——昨天看的那首词,好像也叫“元夕”。
十一
中午,逄寒林没去吃饭。
他坐在办公室里,手按着胸口,等着那股疼慢慢过去。桌上的教案还摊着,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门被推开,廖振山走进来。
“怎么不去吃饭?”
“不饿。”
廖振山走过去,看着他。
“又疼了?”
“没事。”
廖振山没说话,拉过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有学生从窗外走过,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
“振山。”
“嗯。”
“你说,真的有上辈子吗?”
廖振山看着他。
“怎么又想起这个?”
“不知道。”逄寒林说,“就是觉得,有些事好像发生过。有些人,好像认识过。”
廖振山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有。”
“那你相信吗?”
廖振山没回答。
他看着逄寒林,那张脸在阳光里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他看了二十年了,从来没看够过。
“我相信。”他说。
逄寒林愣了一下。
“你相信?”
“嗯。”
“为什么?”
廖振山看着他。
“因为如果没有上辈子,”他说,“这辈子就太短了。”
逄寒林看着他,慢慢地笑了。
“廖老师,你今天怎么这么文艺。”
“文艺吗?”廖振山说,“我说的是实话。”
逄寒林没接话。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他们之间。
十二
那天晚上,逄寒林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有一棵槐树,很大很大,枝叶遮天蔽日。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穿着灰扑扑的长衫,背对着他。
他走过去。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他看清了那张脸。
是廖振山。
但又不是廖振山。那个人比他年长一些,脸上的线条更硬,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疲惫。
那个人看着他,笑了。
“君年。”
他愣住了。
“你叫我什么?”
那个人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笑着开口。
“我等了你很久。”
逄寒林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别怕。”他说,“我还会等。”
逄寒林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他摸了摸胸口,那颗心脏跳得很稳,不疼了。
他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
君年。
那个人叫他君年。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他一定要告诉廖振山。
十三
正月十七的早上,逄寒林去找廖振山。
他敲门,没人应。他推门进去,屋里没人。
他坐在沙发上等。
等了很久,门开了。廖振山走进来,手里拎着早饭。
“你怎么来了?”
“有事跟你说。”
廖振山放下早饭,在他旁边坐下。
“说。”
逄寒林看着他。
“我昨晚做梦,梦见你了。”
廖振山愣了一下。
“梦见什么?”
“梦见你站在一棵槐树底下,穿着长衫,叫我‘君年’。”
廖振山的眼睛动了动。
“君年?”
“你知道这个名字?”
廖振山沉默了一会儿。
“我昨晚也做了一个梦。”他说。
“梦见什么?”
“梦见一个人,穿着长衫,站在槐树底下。”廖振山看着他,“他叫我‘司印’。”
逄寒林愣住了。
他们看着彼此,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很亮。
“振山。”
“嗯。”
“咱们是不是……”逄寒林顿了顿,“真的认识很久了?”
廖振山看着他。
“比二十年还久。”他说。
逄寒林笑了,脸上那股凶劲儿一窝蜂地跑开,不见了踪影。
于是廖振山也笑。
窗外的阳光很亮。
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