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把他架在了“清名”二字上。偏偏,这老头视钱财荣利如灰如土,唯有名声舍弃不下。
这事,虽然吴通讲得真真假假,他听了三五句便猜出了七七八八——这姑娘被人算计了。
若是同行使坏,倒还好办,按部就班往下查就是了。但若是跟宫里的人有关,个中牵扯,尚未弄明白,一时怎敢轻举妄动。
如今为难的是,官家问起来,总要有个交代。
这件事里,似乎就只站着云筝一个人,无疑,她最合适成为这个交代,也最省心。
面对云筝的条条质问,祁玉川的满眼信任,言绪功被架在这,没法当个糊涂官。吴通来时说,要在云筝的罪状上新加一条畏罪潜逃,虽然吴通一再强调不会提祁玉川只言片语,可言绪功太了解这些三言两语便能搅动风云的官场之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皆是炉火纯青。
此时此刻,吴通怕是已经入宫,那边或许已盖棺定论,眼下,他又能给两个讨要说法的小辈说什么呢?
云筝大概率是保不了,他也没有去费这个心的理由,不牵扯到他的学生已是万幸。
言绪功看了云筝一眼,回想她方才据理力争不依不饶的样子,不满道:“我只提一句,你便有七八句,毫无礼数教养,你父母是怎么教导你的?”
云筝愣了一下,差点儿气笑了,道理讲不通,就扯态度问题,什么人啊,况且,她最不喜欢别人指桑骂槐连带她的家人。
她毫不留情直言回怼:“我在和您讲事实,您却在数数,可见也没有认真听我讲话,礼貌不多。”
话音一落,祁玉川和宗炘同时埋下头,艰难地压下去一声笑。
言绪功的胡子差点儿气翻:“你……”
身为一个现代人,云筝这话算不得出言无状,但在恪守礼制的宋朝人眼里,面对长辈这绝对称得上大逆不道。
眼见老师要动怒,祁玉川忙拱手劝道:“老师,云筝才来汴京不久,尚未熟知京中礼节,还请老师莫要怪罪。”
云筝看了祁玉川一眼,欲言又止,心里嘀咕着:是这老头不讲道理在先,还要他莫怪罪,简直倒反天罡。
祁玉川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眼神没看云筝一眼,他的语气里也没带多少维护之意,甚至不如每次为将士们请功求奖来得热切,可就是这样的态度,让言绪功沉默了许久。
这老头在沧海横流的朝中混迹多年,还能留下一身清名,别的不说,洞若观火的能力非常人能比,不用多问他就已经明白,眼前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丫头,已经把他苦心栽培视如己出的好学生的心给偷走了。
言绪功沉吟片刻,眼下生出一计,随后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毫无转折地起了一个新话题:“昨日面见官家,提起一事,近年来西夏国力衰退,几次战败后屡屡来我朝求和,然而今年西夏来使却一改常态,大言不惭提出求娶我朝公主以促进两国交好的要求……”
“和亲?”云筝和祁玉川异口同声。
这种只会出现在历史书和电视剧里的故事,第一次毫无遮挡地站在眼前,云筝心里五味杂陈。
祁玉川差点站起来:“一个战败国敢如此嚣张?这是求和还是挑衅?”
云筝趁机一个步子挪到祁玉川身后拎着他的胳膊一拽,祁玉川顺势站了起来。
言绪功眼神往旁边一挪,好似没瞧见一样:“官家虽然儿女众多,适龄的却只有一个嫤阳公主,万般舍不下脸面把女儿嫁到战败国去。又恐西夏如今的狂妄姿态怕是暗中与北境联盟,虽然他们都是你的手下败将,可两方联合未必不会构成威胁。如今战力最强的军队只有你的西北军,总不能连同你砍成两半一西一北各放一个。”
祁玉川:“那也不能和亲,我大宋的安危岂能全都压在一个女子身上?况且今日我们应了那宵小,明日他们定会得寸进尺。”
“自然如此,只不过,官家有更多的考量,无法直言相拒,”言绪功缓了一口气,“好在皇后娘娘及时破局,才了了这桩事。”
云筝抬眼望过去。
既然已经破局,何故无端提及?这事与瓷器之事毫无干系,言谈之中又关系朝政,言绪功竟不避着她?
云筝不动声色地看着言绪功和祁玉川说话的神情,隐隐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