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简知柚的工作室步入正轨。每周固定有八个客户,排得刚刚好,不会太满,也不会太空。她终于学会了一件事——不用接所有来的人。以前她觉得拒绝客户就是拒绝需要,拒绝需要就是冷漠,冷漠就是不好。但现在她知道了,留一点空间给自己,才能把每一件事做好。这是她花了很多年才学会的。
“我以前是为了听。”他说。“失眠的时候听,焦虑的时候听,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听。听你的声音,听你说“你不必相信这段话有用”,听你说“你可以不用做任何决定”。那些话让我睡著。不是因为技巧,是因为——那些话是真的。”
他把U盘往前递了一点。
“现在不是为了听了。”他说。“是为了纪念。纪念一个人,在我不认识她的时候,就帮了我。”
简知柚伸出手,拿起那个U盘。很小,很轻,但握在手里的时候,她觉得有一点沉。不是U盘的重量,是那些话的重量。那些她在深夜写的、以为不会被任何人看到的、写给陌生人听的话。他在这里。听了三年。
“你知道吗?”她说。“我写那些方案的时候,想的不是客户。想的是自己。想著如果有一个人对我说这些话就好了。想著如果有一个人告诉我——你不用那么好、你不用撑著、你可以不用做任何决定——就好了。”
她握著U盘,看著远方的城市。
“后来你听到了。但你听到的方式不对。你查我、找我、用我不允许的方式靠近我。那时候我很生气。不是气你,是气自己——气自己让你听到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听到了,你就会看到真正的我。不是那个会写方案、会疗愈别人、会在凌晨两点回复留言的我。是那个在便利商店站了一整天、蹲在仓库里哭、连一碗面都要犹豫的我。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那个我。”
“但你还是看到了。”她说。“你用你的方式看到了。然后你说了不急。说了不会走。说了需要。而且你值得。那些话——”她停下来,深呼吸。“那些话,比我写给客户的所有方案加起来,都大声。”
陆砚看著她。她站在阳光里,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睛有一点红,但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把这些话说出来。像是终于把一个放了很久的东西,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阳光下。
“以后不用听了。”她说。
她把U盘放进口袋,抬起头看他。
“我在。”
风停了。阳光还在。城市还在。他们站在天台边上,面对面站著。她看著他,他看著她。中间隔著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刚刚好可以把手伸过去,刚刚好可以被接住。
他伸出手,不是拿U盘,是碰她的手。轻轻的,指尖碰到指尖。她的手没有躲开。她的手只是在那里,让他的手指碰到。指尖碰指尖,像是两个人在问——你在吗?我在。
“你知道吗?”她说。“我以前觉得,被看见就是被评价。被评价就是被判断。被判断就是不够好。不够好就会被丢掉。这是我的逻辑。用了很多年。”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被看见也可以是被接住。被接住就不用怕被丢掉。因为有人接著。”
他的手指从她的指尖移到她的手背,轻轻复上去。他的手很暖,掌心有一点粗,是那天组书柜留下的。她没有抽开。她让他的手覆著她的手,让阳光照著,让风吹著。
“我不会丢掉你。”他说。
“我知道。”
“你也不会丢掉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这里。”他说。“你站在这里。让我看见你。”
她看著他,笑了。一种更深的、像是终于不用再躲的笑。
他们并排站著,手没有牵,只是靠得很近。近到可以感觉到对方的温度,但没有碰到。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高楼的玻璃帷幕反射著光,河流像一条金带子,远处的山是深蓝色的,静静的,像是永远不会动。
“这里很安静。”她说。
“嗯。”
“你以前来这里的时候,会待多久?”
“不一定。有时候半小时,有时候天亮才走。”
“天亮的时候好看吗?”
“好看。太阳从那边出来。”他指著东边的山。“先是一条线,然后半个圆,然后整个。光从山后面射出来,把整个城市叫醒。那时候你会觉得——昨天的事,可以留在昨天。”
她看著他指的方向。东边的山在夕阳下是深蓝色的,但明天早上,太阳会从那里出来。光会从山后面射出来,把城市叫醒。昨天的事,可以留在昨天。
“你带我来这里,是因为你想让我看这个。”她说。
“不是。”他说。“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以前在这里等。不知道在等什么。现在我知道了。等一个让我安心的人。等一个愿意被我看到的人。等一个站在这里,不会走的人。”
他停下来,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