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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阑珊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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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道:“四皇子满月时惊悸失智,都说是师父医治不当。可我不信。我去皇城外求见,说我能治,没人信,把我当疯婆子撵了。我又去寻师父旧日同僚,皆是闭门不见。心灰意冷之下,只求衙吏容我见师父一家。散尽银钱,也没能见成。若非有个老吏可怜我,我连老太爷老太太的尸身埋在何处都无从得知,更遑论收殓安葬。”

江厌秋知晓隔墙有耳,声调很低。泪却砸得更急,似断了线的珠子往被褥上落:“你替我指了棺材,又将这天大的祸事揽下来。我既应了以身相许,往后余生,自当尽心尽力陪伴左右。即便尚未成礼,换衣这等小事,我也不会计较的。”

她抹了抹脸上的湿润,眸光澄澄,虽未作甚表情,但却能察觉到她有些羞赧与不好意思:“只是人救下,没有身份文书,终究寸步难行。”

“你本事大,可否将这后顾之忧一并周全了?”

问得多少是有些紧张了。

一颗心悬着,也很忐忑。

江厌秋与他对视,却分辨不懂他那似笑非笑的反应是什么意思。她有点儿不安,可满心盼着他能应允。

怀星偏开脸,将巾帕往架上随手一搁,语声疏离,隐有不耐:“你就不怕我诓你?不求证便信了?若我今夜哄得你同房,明日再将你弃如敝履,你个小女子该何以自处?信任何其昂贵,你这是蠢过了头。”

“不。”江厌秋声量稍提,固执道:“我晓得你说的不是假话。”

怀星眼神淡淡,语带讥诮:“你如何辩得?”

“雨夜是真,破庙是真,棺材是真。我被你救了,也是真。”

灯影绰绰,在壁上晃了又晃。

街巷远处传来更声,是宵禁将至了。

怀星不大想言语,迈步欲走,可眼尾余光扫见她通红的鼻尖时,还是颇为烦躁道:“原就是要办了文书的,否则细查下去,经手的人都脱不了干系。我做事素来喜好滴水不漏,你也少作这副花猫德行,来逼我就犯。”

“没意思。”

临了丢下这三字,他便走了。

江厌秋不明白自己是哪句话让他不高兴,也不明白是哪里没意思。只听他应承了,心里光顾着高兴恩师一家有命活了。

高兴劲儿还没体会透,又开始为师父那双手难过。楚家的针灸术冠绝杏林,师父更是天资卓绝。这世间平白少了一个好医者,教她如何不伤怀。

可过日子,哪会处处圆满。

她不是个贪心的人。

哭乏了,药劲儿漫上来,便也睡了。

翌日。

她精神已好了大半,能下床走动。为免生枝节,她未出房门,只等着伙计来收拾屋子,按时送饭。

午时刚过,就见金婆婆又领了个脸生的妇人进来。

那妇人圆脸圆眼,长得一团和气,两片嘴皮翻飞,是个能说会道的。见了她便是一串吉祥话,夸得天花乱坠。

江厌秋不善应对,只能沉默。

金婆婆见她半天闷不出一个字,嘴角撇着,看不惯。也不知拈的哪门子酸,夹枪带棒:“这是相国寺东门绣巷里专做绫罗的绣娘。昨日来送衣裳,替你梳洗换衣的便是她。那位爷吩咐了,说正当春寒,入夏虽还远着,可也得春夏各裁上四身备着。你可真是好福气。”

话落,一双眼又往江厌秋身上溜了一遭,嗓子里哼出个不清不楚的调调来。也不知是烦怀星使唤人没个完,还是恨这般周全能干的郎君偏不是她的孙子。

横竖那脸,酸得能拧出醋来。

江厌秋听上半句,脸一红。原是她想岔了,当是怀星亲手换的,以为就以为吧,竟还糊涂得说了出来,所以他才恼。

是她把人瞧轻浮了。

再听下半句,脸又一热。绣巷的名头她知道,那地界专接达官贵人的生意,寻常百姓攒上一年银钱,也未必置办得起一套。

这一开口便是八套,她着实有些受不住。

也不知怀星究竟是何等身份,处处吃得开,还家财万贯。

她隐约觉着有些古怪。

到了此刻,才想起该问一问他的来历。

江厌秋忽略金婆婆话里的针刺,一本正经问:“他是哪个富家的少爷吗?还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子弟?”

金婆婆嗤之以鼻,翻了个白眼,不屑道:“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罢了,还少爷呢,也不...”

话到半截,忽地想起绣娘还在边上,怕这话传到怀星耳朵里,又要被他拿住由头敲竹杠。喉咙里便跟吞了只苍蝇似的,硬生生拐了个弯:“…也不是上京人。可前两年来这儿落脚时,出手就阔得很。祖上留下的产业厚实,只要不往赌坊妓馆里扔,够他使一辈子的。不然哪能由着你花?”

绣娘也在旁帮腔,那热络劲头,仿佛江厌秋明日就要去赴王母娘娘的蟠桃宴。手里净拣些费工难绣的花样子往她跟前推。

江厌秋不为所动,想推辞。

可金婆婆与那绣娘根本不听她的,翻拣着花样子,兴致比她还要高。

江厌秋脸上做不出表情,其实已经生气了。

她说不过绣娘,也争不过金婆婆。两条舌头花样百出,句句往“这是爷的心意”“姑娘莫要辜负”上绕。

生怕她替怀星省了银钱。

于是她不争了,就坐在圈椅上,一个字也不再往外蹦。任凭那两人一唱一和,她就跟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

绣娘被她晾得脸上挂不住,话头续不下去。可她一向是给怀星做衣裳,晓得只要这位爷露面,买卖便黄不了。就也不走,只拉着金婆婆扯闲篇。

从东街的油饼铺子扯到西坊的胭脂水粉,嗓门亮堂,行止泼辣,权当这屋里没旁人。

江厌秋心想,脸皮再厚,也该有个限度。

可这绣娘还真赖到了天黑。

直赖到门被推开,怀星出现在门外。

他目光恹恹地往屋里一掠,先是扫见满桌绫罗绸缎的小料,再是绣娘那副谄媚笑脸与金婆婆老鼠见猫似的僵容,最后落在窗边。

江厌秋正望着他,两只大眼睛都快冒出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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