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众人怔住了。
“劈开山岳,吞吐风云,万里奔腾,直下东海!”他又道。
笼里的鹦鹉扑腾起来。
“元子!元子!”声音响亮,划破满岸的寂静。
尚书台的令史郎官们望着船上。
有人开始向他挥手,高声喊出:“郗佐郎,桓佐郎,替某去看万里长江的风!”
(四)
跳板抽起,缆绳解开。船身重重一震,缓缓离岸,迎着波涛向西而去。
正午日光炽烈,渡口的喧嚣显得虚浮。江面平阔,晒出的水腥气与草木清香混在一起,被江风送过来,软软地扑在脸上。
渡口向西,沿岸走出一段,柳林渐深。一座草亭孤零零立在水边,少有人至。
谢峖避开了人满为患的码头,站在草亭外的柳树下远眺。
已近初夏,满城飞花的时节已过,他鼻根处微红褪尽,眼里血丝也散了,人恢复了日光下清泉的样貌。
身侧,画师顾慨坐在石墩上,正对着江面描画。
谢峖负手而立,望向江面巨舰的玄色旌旗下,立在庾异身后的身影。
静默许久,他折下一枝柳条。
“此去西行,是苍生之幸,还是纲纪之劫?”他低声自语。
顾慨闻声,转过头看他,道:“三郎持柳,像个菩萨。”
“西域画稿里的菩萨,论形貌之俊,当世无出其右。某从前觉得,菩萨该是那个样子。”他笔尖蘸了点淡墨,在纸上勾出一痕远山。
“后来画得多了,又觉得不是。菩萨当是温润慈悲、清和疏朗。”他搁下笔,目光落回谢峖身上。
“今日见三郎持柳,才晓得二者可兼得。若真有菩萨现世,该是三郎的样子。”
谢峖听了,只道:“今日你答应来作画,是打定主意要加钱了。”
(五)
大船消失在江水尽头。
谢峖将柳条插进岸边的湿泥。
顾慨收拾好画具,道:“三郎请看。”
纸上是一幅《西行图》。江天浩渺,水波浩荡,一艘巨舰破浪远去。船上人影极小,只是几笔墨痕,可立在船头的身影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是谁。
“三郎觉得如何?”顾慨问。
谢峖道:“风景通通不要。”
顾慨道:“三郎方才为何不说?”
谢峖看着他。
顾慨道:“某明白了,三郎是要春宫。但某不画春宫,坏了名声。”
谢峖依旧看着他。
“那得加钱。”顾慨道,“某绝不敷衍,定拿画洛神的心力,画三郎与女郎缠绵。”
谢峖不语,半晌道:“我曾得过一幅西域小像,眉目衣裳,纤毫毕现。”
顾慨道:“那便西域画法,三郎说了算。”
日光正烈,江滩的苇丛里传出几声蛙鸣。
谢峖转了话题,道:“江家寿宴那日,你在场。”
顾慨一怔:“是,当日某在场中,离女郎很近,看得可仔细了。三郎放心。”
谢峖目光审视:“你离去时,捡走了一颗梅子?”
顾慨眼皮一跳:“是。”
谢峖道:“梅子呢?还我。”
顾慨一僵:“那日回去的路上,某就吃了。即便不吃,也放不到这个时候。”
谢峖道:“你捡走我的梅子,还吃了。”
顾慨苦了脸:“对不住,我不晓得那是三郎的梅子。”
风过柳林,江浪拍上岸石。
谢峖道:“我曾听人说,你爱慕邻家女郎不得,便将她的形貌画在墙壁,用荆棘扎在心口。女郎患上心口疼的毛病,答应了你。你这才拔去棘刺,让她痊愈。”
顾慨脸色大变,左右看了几眼,压低声音道:“三郎慎言。此乃巫蛊之术,传出去要死人的。某若认了此事,日后旁人要咒谁,便该来寻某了。到那时,某画了是灭门之祸,不画也是灭门之祸。三郎说的,某没做过,也没听过。”
谢峖道:“你捡走我的梅子,吃了。我让你画画,你漫天要价。”
顾慨道:“这——”
日头偏西,江上金鳞染上橘红,插在湿泥里的柳条迎风轻晃。
谢峖道:“此《西行图》留给我。洛神图要,江家那日的也要。”
顾慨闻言,脊背一松。
他觑着谢峖的神色,到底没忍住:“三郎这般放不下,何不跟去荆州?某纵有神技,女郎也不能从画里走出来。”
谢峖看着他。
顾慨讪讪道:“某多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