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仆往门外跑。桓真眼睛被灰迷住,抬袖去擦,再睁开时,家仆已跑出灵堂,喊声往外院去了。
没时间了。她转身找第三个。
三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酒意未消,腿软得打颤,手在空处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扶着。
桓真向他走过去。她左肩伤口崩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她握刀的手在抖,几乎握不紧。
三子看见她手里的刀和满身的血,转身跑,腿迈出去一步软了,整个人往旁边栽。
桓真走到他面前。三子抬手欲挡。她一刀捅进他心口。
刀刃入肉,她已经没有感觉了。她没有拔,用最后的力气往前推,将他钉在柱上。
三子的头垂下来,不动了。
灵堂安静了。
桓真脱力地跪下去,膝盖砸在青砖上。她喘气,血腥气浓得呛人。眼前一阵阵发黑,她用力眨眼,让视线清晰起来。
她跪在血泊里看向四周。长子倒在翻倒的长案旁,已经不动了。次子靠在廊柱下,头歪向一侧,身下洇开大摊黑红的血。三子被钉在柱上,头低垂。长明灯亮着,照着满地的血和白幔。外院传来脚步声,很多人在往这边跑。
桓真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
她跪着往前挪了几步,到最近的白幔前,伸手蘸地上的血。
“杀父之仇,桓真报之。”
(三)
尚书台直庐。
殷皓坐在窗边,手里拈着一卷《老子》,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廊道上。
今夜当值的友人坐在案前煮茶,问他:“将莅官而梦棺,将得财而梦粪,何也?”
殷皓心不在焉地回答:“官本臭腐,故将得官而梦尸。钱本粪土,故将得钱而梦秽。”
“渊源,”友人见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清谈贵新。你这话好是好,可它是你十年前说的。你今日哪里是来清谈的。”
殷皓没有接话。自桓真失踪后,他托遍台省的故交打探那辆马车的下落,至今没有回音。廷尉没有收押记录,尚书台也没有批文。
廷尉拿人,必有文符下达。若无符而拿,那是私兵。
他盯着茶炉里的炭火,手指慢慢收紧。
放眼天下,能在建康大肆调动私兵假扮廷尉的,能有几人?
答案就在那里,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但至少她没有落在江家人手里,应该还活着。
“渊源,听我一劝,回去吧。江家命案,众目睽睽下的行刺,即便找到了人,也没人敢在此时替她说话。天家是不会为一个落魄士族的女郎开恩的。”
外间传来三更鼓声,大雨倾盆。
殷皓望向窗外,觉得确实没有办法了,律法之内,桓真必死无疑,而知道了带走她的人是谁又能怎样?那人在建康城里来去自如,廷尉见了都要低头。他从廷尉手里把人截走,究竟想做什么?他兄长就是当年逼出苏峻之乱又保下江播的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报!急报!”
吏卒跌跌撞撞冲进廊道:“江府灵堂出事了!江家三位郎君悉数被杀在灵柩前!”
“什么?”友人站起身。
听完吏卒的汇报,殷皓愣住了。
只有一瞬。
下一刻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膝上书卷滑落在地,茶盏被衣袖带翻,茶水泼在炭火上,嗤的一声腾起白汽。
“江家没有活人了!”殷皓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友人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那个永远白衣胜雪、濯濯如春月柳的殷渊源,此刻眼眶通红。
“《公羊》——‘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他一把抓住友人的袖子,“杀一人是私愤,杀满门是复仇!七年前的泾县旧账,满城都会翻出来!江播杀她父亲的时候他们看不见,如今她杀江播满门,他们便不能不看了!”
他说得又急又快,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抢出来的,却一句比一句清晰亮堂。他的眼睛里燃着火,烧穿了整夜的黑暗,终于迎来了天亮。
“元子不是杀人犯,”他一字一顿,“她是孝义!朝廷不能杀孝义之人。”
“我去找谢峖!”
殷皓转身冲出去,大雨浇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