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述看了看他用断腕夹绳子的样子,喉咙发紧,但脸上没露出来。他蹲下来,帮陈大用把另一个角上的绳子也紧了紧。
“回洛阳之后,你有什么打算?”陆述问。
陈大用想了想,说:“朝廷要是给抚恤,我就拿着钱回老家,买几亩地,种点粮食,够自己吃就行。要是不给……我就在洛阳找点活干,我有力气,一只手也能干活。”
“会给的。”陆述说,“抚恤的事,我会盯着。”
陈大用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大人,您是个好人。”
陆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不是好人,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陈大用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能做该做的事的人,就是好人。”
陆述没有反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去忙别的。
傍晚,所有行装都收拾妥当了。营地里空空荡荡的,帐篷拆了一大半,只剩下几顶还没拆的,供最后一夜住宿用。炊事兵在煮最后一顿晚饭,锅里的粥比平时稠,里面还加了菜干和几块咸肉——这是姬桓吩咐的,说最后一天了,让大家吃顿好的。
陆述端着碗蹲在营门口,一边喝粥一边看着远处的桑干河。夕阳把河水染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河面上几只水鸟在低飞,白色的翅膀一下一下地扇着,不紧不慢。
姬桓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也端着一碗粥,也蹲下来。两个大男人蹲在营门口喝粥,样子有些滑稽,但没人笑。
“明天就回去了。”姬桓说,嘴里含着一口粥,声音有些含混。
“嗯。”陆述应了一声。
“回去之后,你在洛都有什么打算?”
陆述想了想,说:“先把伤亡名录呈上去,催兵部和户部发抚恤。然后写一份详细的监军报告,把这次北征的经过、得失、将士的表现,都写清楚。然后……”
他顿了一下,看了姬桓一眼:“然后,帮殿下把那封奏折的事再往前推一推。”
姬桓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还不死心?”姬桓问。
“臣说过,等回洛都,一起提。”陆述说,“臣说话算话。”
姬桓端着碗,看着远处的桑干河,沉默了很久。碗里的粥已经凉了,他没再喝。
“陆述,”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有时候很烦。”
陆述一愣。
“我说算了的事,你非要再提。我说不用管的事,你非要管。我说回洛都就交兵符等朝廷赏罚,你非要说不能只等着。”姬桓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但你烦得有道理。”
陆述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继续喝粥。
姬桓也低下头,把碗里已经凉了的粥一口一口喝完了。
三月三十一日,天还没亮,大军开拔。
和来时一样,步兵在前,骑兵在后,辎重在最后。不同的是,队伍里多了几十辆拉着伤兵的车,车上的伤兵有的在呻吟,有的在睡觉,有的睁着眼睛望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姬桓骑在枣红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陆述骑在乌骓上,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是那两三步,不远不近。
走到怀仁县的时候,陆述看见了王老栓。
王老栓站在官道边上,手里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十几个鸡蛋。他看见队伍过来,踮着脚尖往里张望,看见了姬桓,老远就开始喊:“郡王!郡王!”
姬桓勒住马,侧头看他。
王老栓跑过来,把篮子举过头顶,声音在发抖:“郡王,小民……小民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几个鸡蛋,您带着路上吃……”
姬桓看着他,看着那双粗糙的、皲裂的手,看着篮子里那十几个小小的、白皮的鸡蛋,沉默了几息。
“老人家,”姬桓说,“鸡蛋你自己留着吃。你家里还有几口人?”
“四口。”王老栓说,“小民和老伴,还有儿子儿媳。儿子昨天回来了,没受伤,好好的。”
“那就好。”姬桓说,“回去好好种地,明年我再来北边,去看你。”
王老栓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把鸡蛋塞到姬桓的亲兵手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姬桓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抹着眼泪快步走了。
陆述骑着乌骓经过王老栓站过的地方,看见地上有几滴眼泪砸出来的湿印子,很快就干了。
队伍继续往南走。
洛都在南方,越来越近。
北疆在北方,越来越远。
陆述回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边有一道灰蓝色的山脊线,那是阴山。阴山以北,是北狄的牧场;阴山以南,是梁国的疆土。那道线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姬桓的背影。那个人骑在马上,脊背挺直,左臂上的白布在风中微微飘动。铁灰色的大纛在他身后飘扬,旗面上多了好几个破洞,但旗杆始终笔直。
乌骓打了个响鼻,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前面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