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他知道,陆渊说的每一个字,都砸在实地上。
陆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忍无可忍,抛出了那个悬在所有人头顶已久的问题,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沈寂耳膜上,重若千钧:
“沈寂,你敢说你不喜欢灵安?”
夜色浓重,凉风穿过干涸的水池,带起细微的呜咽声。
沈寂坐在冰凉的长椅上,看着远处自家窗户透出的、模糊温暖的光点。那盏灯还亮着,灵安在那里。
他看着那点光,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沉重无比的字眼,逸了出来:
“喜欢。”
说出来了。
承认了。
没有人会不喜欢灵安,没有人会不喜欢每一个感情都如此真挚的生物。可是灵安真挚的感情不是只对他一个人,而是对整个世界都这样。
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汹涌、更冰冷的恐惧,和一股压抑已久的、混合着委屈的爆发。
“我喜欢他有什么用?!” 他对着电话低吼出来,声音沙哑破碎,像困兽的哀鸣,“陆渊,你看清楚了,他是灵安!他不是人!他的‘喜欢’是什么?是他那些学习资料里的一个名词解释!是他研究的‘人类恋爱行为’课题的一个实践案例!是好奇,是模仿,是程序运行的结果!等他把这个课题研究透了,数据采集够了,他觉得没意思了,他转身走了……我怎么办?!”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仿佛要把积压的所有恐慌和委屈都倒出来:
“我把他当什么?我能把他当什么?我现在回应了,我当真了,我陷进去了,然后呢?等他哪天觉得‘哦,恋爱原来就是这么回事,明白了’,然后拍拍手,去寻找下一个‘未知课题’了,我怎么办?!我他妈找谁哭去?!我再去捡一个念灵回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不是被说服的沉默,而是一种近乎无语凝噎的沉默。
几秒后,陆渊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和被气到极致的平静:“沈寂,我发现你这人真是有意思。真的。怂成这个德行,我算是开眼了。就因为这个?就因为你觉得他的‘喜欢’可能有个保质期,可能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喜欢’,所以你连试都不敢试,连往前走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就先在脑子里给他判了死刑,也给你自己判了无期徒刑,顺便还得拉着他一起在门口这不上不下的地方耗着,互相折磨?”
“是,他的核心逻辑里有好奇,有学习,有探索。” 陆渊的语速重新加快,带着尖锐的剖析,“那又怎么样?他现在所有的好奇、学习、探索,中心是不是你?他输出的对象是不是你?他产生的所有高兴、难过、委屈、害怕,是不是都因为你?这他妈还不够‘真’?不够‘专属’?非要他哪天突然基因变异,长出个人类心脏,递给你一份心跳血压荷尔蒙的检测报告,你才信?!”
“退一万步讲!” 陆渊像是豁出去了,声音斩钉截铁,“就算!就算他灵安有一天,觉得‘人类恋爱’这个课题暂时研究到一段落了,那又怎么样?沈寂,你是死的吗?你的世界只有‘恋爱’这一个课题吗?你就不能让他永远有新的东西可研究?‘如何让沈寂更开心’、‘怎样和沈寂一起活到一百岁’、‘沈寂今天为什么又皱眉头了’,这些课题不够他琢磨一辈子?他追你,你受了,感动了,心动了,然后呢?你就只会像个蚌壳一样缩着,等他来撬?你就不能他妈的也动一动,去追他,去对他好,去把他宠得再也看不上别人,想不到别人,让他那些无穷的好奇心,永远只绕着你沈寂一个人打转?!”
陆渊喘了口气,最后的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我就不懂了,你这脑子,当初怎么混到高级算法工程师的?这逻辑转不过弯来?你喜欢他,怕他离开,那你就想办法让他离不开你啊!这很难想吗?!孬种!”
最后两个字,像两记响亮的耳光,隔着电信号扇在沈寂脸上。
电话里传来一些细微的声响,似乎是明回来了,对陆渊说了句什么。
“嘟——嘟——嘟——”
忙音传来,干脆利落。
世界骤然安静。
只剩下晚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马路隐约的车流声,和自己胸腔里那颗依旧在沉重、混乱跳动的心脏。
沈寂举着已经挂断的手机,僵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像一尊骤然失去提线的木偶。陆渊那些夹枪带棒、怒其不争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孬种。
是,他是孬种。
他不敢。
他害怕。
陆渊骂得对,也不全对。
他怕灵安的喜欢变质,但更怕的,是自己。怕自己交付出毫无保留、覆水难收的真心后,却无法承受任何形式的“失去”或“变化”。
他用“灵安的感情可能不牢靠”作为盾牌,提前将自己保护起来,却卑鄙地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在恐惧那可能发生的“失去”之前,他首先,早已无法想象、也无法回到那个没有灵安的世界了。
没有每天亮着灯等他回来的家,没有那些难吃或奇怪的早餐,没有下车前叽叽喳喳的叮嘱,没有电脑旁每天一枝、静静盛开的玫瑰,没有那个会扑进他怀里、眼睛亮晶晶说“养你”、也会因为他的逃避而哭得喘不上气的人。
那样的生活,在遇到灵安之前,他过了很多年,觉得没什么。可现在,只要稍一想象,就觉得冰冷刺骨,一片荒芜。
夜色深沉如墨,寒意顺着长椅的铁扶手渗透上来。
沈寂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道歉?坦白?还是像陆渊说的,去“追”他?
他毫无头绪。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继续坐在这冰冷黑暗里,当一个可悲的逃兵和瞻前顾后的懦夫。
至少,他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