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压抑的、像小动物受伤呜咽般的抽泣声,隔着薄薄的被子,模糊地传进了沈寂的耳朵。
沈寂身体一僵。
他慢慢地,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看。
灵安就站在床边,和他蒙头前的位置一样,没动过。
但此刻,他眼圈通红,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他咬着下唇,试图不发出声音,但肩膀细微的颤抖和喉咙里压抑的哽咽泄露了他的情绪。
他看着沈寂露出的那只眼睛,泪水流得更凶了,嘴唇哆嗦着,破碎的句子夹杂着抽噎断断续续地挤出来:
“寂……不要……不要死……你刚刚……你想……你又想死……你不要……呜……”
他感知到了。
感知到了沈寂刚才那一瞬间强烈又真实的“后悔没死成”的负面念头。
沈寂愣住了,随即心里猛地一慌。
看着灵安因为自己一个赌气、自暴自弃的念头,哭得声泪俱下,所有那些尴尬、羞愤、想死的情绪,瞬间被一种更尖锐的无措和歉意取代。
他猛地掀开被子,顾不上颈侧伤口被牵拉的刺痛,半撑起身体,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擦灵安脸上的泪。
“别哭……别哭啊!” 沈寂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明显的慌乱,指尖触碰到的皮肤湿凉一片,“我瞎说的!开玩笑的!不当真!我怎么可能……不死,我肯定不死!你看我不好好的吗?啊?”
他语无伦次,用指腹有些笨拙地抹去那些不断涌出的滚烫泪珠,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刚那是……那是被气的,胡说八道。我保证,不死,肯定好好活着。你别哭了,行不行?”
在他反复的、颠三倒四的保证和略显粗糙的安抚下,灵安的抽泣声慢慢变小,眼泪虽然还在流,但不再那么急促。
他依旧紧紧抓着沈寂病号服的袖子,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寂,像是在努力分辨他话里的真假,汲取那一点点脆弱的承诺。
沈寂被他看得心里发软,叹了口气,不再试图抽回袖子,任由他抓着。
心里那点关于社死的郁闷,早已被这汹涌的眼泪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更深沉的、连自己都理不清的无奈,和一丝悄然滋长的纵容。
中午过后,病房门再次被敲响,随后推开。陆渊和明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陆渊脸上带着点出外勤后的风尘仆仆,明则依旧是一贯的平和整洁。
陆渊进门,目光在沈寂和灵安身上扫了一圈,清了清嗓子,拿出公事公办的口吻:“沈寂,关于昨晚我们监测到的情绪异常峰值,需要你配合……”
话才说了一半,他敏锐的视线突然定格在沈寂的脖子上。
新换的绷带边缘,那个新鲜红肿、甚至还带着点破皮结痂的齿痕,在白天充足的光线下,简直像打了聚光灯一样清晰“夺目”。
陆渊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眉毛高高挑起,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瞬间把还没说完的正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转向床边乖乖坐着的灵安,手指径直指向沈寂颈侧的“罪证”,语气古怪,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这……你干的?”
灵安顺着他的手指看向沈寂的脖子,诚实地点了点头,想起昨晚自己成功阻止了寂自伤的行为,还觉得应该汇报一下成果,于是清晰地补充道:
“嗯。昨天晚上弄的。” 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完成任务般的坦然。
陆渊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从惊讶到恍然,再到一种混合了“你们城里人真会玩”的复杂神色。
他扭过头,看向身边一脸平静的明,摸着下巴,语气充满了真挚的求知欲和某种跃跃欲试:
“还有这种安抚方式啊?我说怎么警报解得那么快。” 他意有所指地凑近明,压低声音,“宝贝,这招……你怎么没对我用过?”
明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清晰地写着“无聊”和“幼稚”。
他懒得搭理陆渊这种不正经的调侃,直接绕过这个突然不靠谱起来的家伙,走到沈寂床边,语气温和而专业,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沈先生,别在意他。我们需要详细了解一下你昨晚突然出现情绪波动前后的具体感受、记忆片段,以及……”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掠过沈寂颈侧的齿痕,就像看一个普通伤口,“灵安具体是如何中断那个过程的。这对我们评估这次事件的残留风险,以及后续如何预防,非常重要。”
他从随身带的文件夹里拿出记录本和笔,准备开始正式询问。
姿态冷静,专业,完全不受旁边陆渊那揶揄目光的影响。
病房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又有些滑稽。
沈寂一脸木然,已经放弃解释,彻底麻木。灵安眨着清澈的眼睛,看看陆渊,又看看明,不太明白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陆渊则抱着胳膊,倚在墙边,看看沈寂生无可恋的脸,又看看灵安无辜的样子,最后目光落在明一丝不苟的侧脸上,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