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安停在了一丛开得正盛的月季前,微微弯腰,似乎想凑近闻闻。
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好从旁边经过,脚步顿了顿,转向灵安,开口说了句什么,还做了个手势。距离太远,沈寂听不见,只能看到男人的嘴在动。
灵安直起身,转向男人,也说了什么。两人就那样站在花丛边,交谈起来。一开始,男人还背着手,姿态平常。
但很快,沈寂看到男人的身体姿态变了——肩膀微微耸起,一只手抬起来,快速地、幅度不大但明显带着不耐烦意味地挥动了一下,像在驱赶什么。
紧接着,男人毫无预兆地猛地伸出手,重重推在灵安的肩膀上!
灵安显然毫无防备,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脚下被卵石一绊,向后跌坐在地上。
男人似乎又对着跌坐在地的灵安吼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灵安没有立刻起来。
他就那么坐在地上,坐在散落的卵石和阳光里,一动不动。
脸朝着男人离开的方向,望着。
看了很久。久到沈寂觉得脖子都因为一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发酸。
然后,他才慢吞吞地,用手撑住地面,有些费力地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可能沾上的灰。
沈寂觉得胸口有点闷。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猜测:那男的说了什么?那家伙又问了什么蠢问题?还是那男的本身就有什么毛病?坐那儿看什么看?
接下来的发展,像一场加速播放的、令人血压升高的默剧。
灵安对着一只拴在长椅边、正在啃玩具的小型犬产生了兴趣,蹲下去伸手。小狗猛地扭头冲他狂吠,作势欲扑。
他路过儿童游乐区,看着一个骑滑板车的小孩来回穿梭,停下了脚步。
旁边一位奶奶几乎是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上前,挡在孩子和灵安之间,对着灵安连连摆手,嘴巴快速开合。灵安后退了两步,但视线还粘在滑板车上。
沈寂的眉头越皱越紧,咖啡早就凉了,他却忘了再喝一口。
心里那点“终于清净了”的轻松感早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积越厚、沉甸甸的烦躁。
这算什么?
他的年假特别节目?
围观《未知生物人类社会碰壁实录》?
就在这时,灵安逛到了小区边缘的篮球场附近。
几个穿着篮球背心、看起来像初中生的半大孩子正在里面打球,喊叫声隐约传来。
灵安似乎被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吸引,他靠近篮球场边缘,站在那里朝里面看。
一个球从场内飞出,高速旋转着,“砰”一声闷响,不偏不倚,狠狠砸在正朝里张望的灵安的胸口。
沈寂的呼吸一滞。
他看到灵安被砸得整个人向后一晃,稳住身形后,他下意识捂住被砸到的地方,低着头,身体微微蜷缩。
砸到人的那个高个子男孩跑过来捡球,对灵安说了句什么,看表情和手势,绝不是在道歉。
灵安抬起头,看向男孩,张了张嘴,似乎想回答。
男孩却不耐烦了,见他挡在捡球的位置,竟然直接伸手,不轻不重地推了灵安肩膀一把,嘴里还嚷着什么。
其他几个打球的男孩也凑了过来,聚在场边,看着灵安。
他们开始对灵安喊话,指手画脚。
灵安一开始似乎想回答,嘴唇动着。
但男孩们显然觉得这反应“有趣”,声音更大声,动作更夸张。
一个男孩甚至将喝完的易拉罐朝灵安扔去,砸在他的脚边。
灵安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瓶子,又抬头看看那些哈哈大笑的男孩。
他甚至弯下腰,想把那个易拉罐捡起来,仿佛不明白它为什么被丢出来。
这个动作似乎更取悦了那群男孩,他们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高个子男孩对着灵安勾了勾手指,又指指地上的篮球,喊了一句。
灵安犹豫了一下,竟然真的慢慢弯腰,试图去帮他们捡起那个滚落在铁丝网边的球。
沈寂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嘣”一声,断了。
“操!”
他低低骂了一声,不知道是骂那群小混蛋,骂楼下那个蠢到无可救药的家伙,还是骂他自己。
他猛地转身,手里的咖啡杯被重重顿在阳台栏杆上,深褐色的冰冷液体溅出来几滴,他也顾不上了。
出了单元楼,远远的,他就看到了篮球场的那一幕。
灵安背对着他,微微弯着腰,手正伸向脚边的易拉罐。
那几个男孩聚在最近的地方,嘻嘻哈哈地看着,高个子男孩甚至又抬起手,做出一个要按住灵安脑袋的动作。
“你们干什么?!”
沈寂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球场边炸开。
那几个男孩吓了一跳,齐齐转头看过来。
看到沈寂阴沉的脸色和明显是成年人的体型,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了不少,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闪过一丝心虚和忌惮。
灵安也直起身,转过头来。看到是沈寂,他脸上茫然的表情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惊喜?
他放下手里刚捡起来的易拉罐,转身面向沈寂,很自然地开口道:
“寂。”
沈寂没理他。他几步灵安前面,目光扫过里面那几个半大孩子。
“欺负人好玩?”沈寂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结了冰。
高个子男孩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他自己傻”“又没怎么样”之类的,声音很小。
沈寂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盯了他们几秒,直到那几个男孩彻底避开他的视线,灰溜溜地抱着球走到场地的另一边,假装继续打球,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他这才收回目光,转向身边的灵安。
灵安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脸上干干净净,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沈寂看着这张脸,一路积攒的怒火,突然就泄了气。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极其疲惫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有些粗鲁地,一把攥住灵安身上那件歪斜T恤的后领,用力往上一提,又往后一拽,把滑下肩膀的衣料扯回原位,抚平褶皱。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没好气的烦躁。
做完这个,他松开手,转身就往回走。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情绪,扔在身后:
“走了。回去。”
他没回头,就那样朝着单元门的方向走。
他能听到,身后传来趿拉着不合脚拖鞋的、有些拖沓的脚步声。那声音不远不近,始终跟在他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