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霆那番带着血腥气的平静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叶清辞心中激起了久久不散的波澜。他知道,这个男人要动手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动的防御与威慑,而是要主动出击,以雷霆手段,扫清一切阻碍,将可能威胁到他和安安的隐患,彻底拔除。
叶清辞的心,是悬着的。他怕顾云霆行险,怕他为了他们母子,惹上更大的麻烦,甚至……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可看着顾云霆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感受着他身上那股久违的、属于铁血军人的凌厉与杀伐之气,叶清辞又奇异地感到一种近乎悲壮的安全感。这个男人,或许真的能做到。
接下来的几日,顾公馆内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山雨欲来前的平静。
督查组的巡查,依旧不温不火地进行着。陈明章每日带着几个随员,在卫戍区各处军营、仓库、机关“视察”,问些无关痛痒的问题,翻看些陈年旧账,态度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敷衍。仿佛他真的只是来走个过场。
但顾云霆安插在督查组内部和陈明章身边的人,传回的消息,却显示事情远非表面那般简单。陈明章在私下里,频繁接触军中一些对顾云霆颇有微词、或郁郁不得志的中下级军官,许以厚利,搜集各种“材料”。又与金陵城几家素来与顾云霆不睦的报馆主笔秘密会面,席间“不经意”地透露些关于顾司令“内帷不修”、“治家不严”的“秘闻”,暗示其“私德有亏,恐难当大任”。甚至,还试图通过某些渠道,探查当年为叶清辞接生的稳婆、嬷嬷,以及“顾念安”的所谓“生母”线索。
显然,陈明章是打定了主意,要从“私德”和“子嗣”这两点上做文章。前者,可坏顾云霆名声,动摇其军中威信;后者,若能证实顾念安身世有假,甚至与叶清辞有“不可告人”的关系,那便是一桩足以将顾云霆彻底拉下马的惊天丑闻。
顾云霆得到这些密报,只是冷笑。陈明章的手段,并不新鲜,甚至有些下作。但也正因为下作,才更显出其决心——他是铁了心,要不择手段地将顾云霆扳倒。
“既然他这么喜欢查,”顾云霆在书房里,对着墙上巨大的金陵城防图,声音冷得像冰,“那就让他查。查得越清楚越好。”
他转身,对肃立一旁的陈启明沉声吩咐:“把我们准备好的‘材料’,分批、隐秘地,‘送’到陈明章的人手里。记住,要自然,要像是他们自己‘费尽心思’挖出来的。尤其是关于刘明远这些年,在军需采购、铁路债券上的那些烂账,还有他私下与日本人勾连的证据,一点一点,喂给他们。”
陈启明眼中精光一闪,立正应道:“是!司令放心,属下明白!”
“还有,”顾云霆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这几家报馆,跟陈明章走得近的,敲打一下。让他们知道,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若有不识相的……”他指尖在某个名字上重重一点,“这家《金陵新报》,主编是陈明章的表亲,最近跳得最欢。去,让他闭嘴。永远闭嘴。”
“是!”陈启明接过名单,没有丝毫犹豫。
“至于军中那些吃里扒外、跟陈明章眉来眼去的,”顾云霆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几个标注的红点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意,“找个由头,该调的调,该撤的撤,该……清理的,清理干净。动作要快,要干净利落,绝不能留后患。”
一场不见硝烟、却更为凶险的战争,在金陵城的暗处,悄然拉开了序幕。顾云霆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布下天罗地网,耐心地等待着猎物一步步踏入陷阱,然后,一击毙命。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听松苑,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维持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叶清辞遵照顾云霆的嘱咐,足不出户,连天井都很少去,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屋内,看书,陪安安,或是做些简单的女红(给安安缝制小衣)。他尽力不去想外面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按时吃饭、服药,调理身体。他知道,自己好好的,便是对顾云霆最大的支持。
安安似乎能感受到母亲刻意维持的平静下,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变得比往日更粘人,稍有不如意,便瘪着小嘴要哭,只有被叶清辞抱在怀里,听着母亲轻柔的低语或哼唱,才能安静下来,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母亲,仿佛在确认他的安全。
顾怀远每日放学回来,都会来听松苑坐一会儿。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有时是看叶清辞哄孩子,有时是拿本书坐在一旁默读。偶尔,叶清辞精神不济,靠在炕上小憩,他便会主动抱起安安,在屋里慢慢走动,动作虽然依旧有些僵硬,却比之前熟练了许多。少年沉默的陪伴,像一道无声的溪流,悄然浸润着叶清辞焦灼的心田,带来些许慰藉。
这日午后,叶清辞刚哄睡了安安,自己也觉困倦,靠在躺椅上假寐。顾怀远坐在窗边,就着天光,看着一本英文原版小说。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属于这座庞大宅邸的、规律的声响。
忽然,一阵急促而略显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宁静。脚步声在听松苑的月亮门外停住,似乎有人低声争执了几句,接着,是周妈提高了嗓音、带着明显怒意的阻拦:
“太太正在歇息,吩咐了不见客!你们不能进去!”
“周妈,我们也是奉了司令的命令,有要事需向太太禀报!”一个陌生的、带着急促的男声响起,语气虽然还算客气,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叶清辞倏地睁开眼,心跳骤然加快。顾怀远也放下了书,眉头蹙起,看向门口。
“司令的命令?我怎么不知道?”周妈的声音更厉了,“太太需要静养,谁也不能打扰!你们再往前,别怪我不客气!”
“周妈,得罪了!事关重大,我们必须立刻面见太太!”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更显焦躁。
眼看争执就要升级,叶清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起身走到门边,对顾怀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看好安安,然后,自己拉开了房门。
月亮门外,站着两个穿着灰色中山装、面色冷峻的中年男子,身后还跟着两个一脸为难的顾宅护卫。周妈张开双臂,挡在门前,脸色铁青。
见到叶清辞出来,那两个中山装男子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眼中闪过审视、探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们显然没料到,这位深居简出、传言中“病弱”甚至“妖异”的顾太太,竟是如此清隽温润、气质沉静的一个人。
“太太……”周妈连忙转身,脸上带着担忧和愧疚。
叶清辞对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无妨。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两个不速之客,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问道:“二位是?”
为首那个略高些的男子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本证件,亮了一下:“太太,鄙人王铮,军政部特别督查组调查员。这位是李副官。奉陈组长之命,有些情况,需要向太太核实一下,还请太太行个方便。”
督查组!他们竟然直接找上门来了!而且还是趁顾云霆不在的时候!
叶清辞的心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他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微微蹙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疑惑:“督查组?核实情况?不知二位要核实何事?我卧病已久,深居简出,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那王铮皮笑肉不笑地道:“太太过谦了。我们只是例行公事,问几句话而已,不会耽搁太太太久。是关于……”他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屋内,“关于府上小少爷的一些情况,需要向太太了解。”
安安!他们果然是冲着安安来的!
叶清辞的指尖,瞬间冰凉。他强忍着将门关上的冲动,身体微微侧开,挡住了他们窥探屋内的视线,声音依旧平稳:“小少爷年幼,正在熟睡,不宜打扰。二位有什么问题,在此问便是。若涉及军务机密,我一介内眷,不便与闻,还是等司令回来,二位直接与司令谈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