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爷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便是福泽深厚之相!”
“顾家有后,实乃大喜!恭喜恭喜!”
溢美之词不绝于耳。顾云霆神色淡然,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叶清辞站在他身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是波涛翻涌。他看着顾云霆怀中那个小小的人儿,听着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祝福,既有为人父母的骄傲与喜悦,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无奈。他的安安,本该名正言顺地作为顾家嫡孙,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如今却只能以“养子”的身份,存在于阳光之下……
就在这时,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安安,似乎被周围嘈杂的人声惊扰,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顾云霆立刻察觉,熟练地轻轻拍抚着他的背,低声哄道:“安安乖,不怕,爹爹在。”
叶清辞也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安安挥舞的小拳头,低唤了一声:“安安。”
或许是闻到了母亲身上熟悉的气息,听到了那温柔的声音,安安撇下去的小嘴慢慢收了回去,乌溜溜的大眼睛转向叶清辞,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竟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了一个清晰的、大大的笑容!甚至还发出了一声含糊的、类似“啊”的愉快音节。
那笑容纯净无邪,如同初春第一缕阳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宴会厅,也驱散了叶清辞心中最后一丝阴霾。
众人见状,更是交口称赞。
“哎呀,小少爷笑了!真真是灵秀可爱!”
“看,多亲夫人!这便是缘分天定啊!”
“司令和夫人好福气!”
顾云霆看着儿子对叶清辞露出的笑容,再看看叶清辞眼中瞬间涌起的、温柔得能将人溺毙的波光,心中亦是柔软一片。他一手抱着安安,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握住了叶清辞的手,十指紧扣。
这个细微却亲密的动作,没有逃过在场任何一个人的眼睛。几位将领夫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更是了然——这位顾太太在司令心中的地位,怕是比她们想象的,还要稳固得多。以后,这金陵城的社交场,恐怕真要变天了。
叶清辞被顾云霆当众握住了手,脸颊微微泛红,却也没有挣脱,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目光依旧流连在儿子灿烂的笑脸上。
就在这时,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略显突兀的脚步声和通传声:“财政厅刘厅长到贺——”
刘厅长?财政厅的刘明远?他并未在邀请之列,且与顾云霆在军中预算等事务上素有龃龉,他怎么会不请自来?
顾云霆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眼中掠过一丝冷意。叶清辞的心,也微微提了起来。顾云舒和沈聿怀对视一眼,神色也凝重了些。
只见一个穿着藏蓝色绸面长衫、身材微胖、面皮白净、蓄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子,满面笑容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捧着锦盒的随从。正是财政厅厅长刘明远。
“顾司令!恭喜恭喜啊!听闻府上添丁,刘某不请自来,讨杯喜酒喝,司令不会见怪吧?”刘明远哈哈笑着,走上前来,目光先在顾云霆怀中的安安脸上扫过,又在叶清辞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了探究与某种下作意味的光芒。
顾云霆神色淡漠,并未松开握着叶清辞的手,只是微微颔首:“刘厅长消息灵通。既然来了,便是客,请坐。” 语气疏离,并无多少热络。
刘明远似乎毫不在意,笑着让随从奉上锦盒:“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恭贺司令弄璋之喜。”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瞟向叶清辞,笑容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早就听闻顾太太……哦,是叶先生,医术高明,品貌非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叶清辞依旧清瘦、但气色明显好了许多的脸上转了转,“听闻叶先生前些日子‘旧疾’复发,卧床不起,如今看来,倒是大好了?还喜得贵子,当真是双喜临门,可喜可贺啊!”
这番话,听起来是恭维,但“旧疾”、“卧床”、“喜得贵子”几个词连在一起,又是在这等场合,由刘明远这般身份、这般态度的人说出来,便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探究和隐隐的恶意。似乎在暗示,叶清辞这“病”来得蹊跷,这“子”也来得突然。
宴会厅内的气氛,瞬间微妙地凝滞了一下。几位宾客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顾云舒和沈聿怀脸色沉了下来。叶清婉一家更是紧张地看向叶清辞。
叶清辞的心,猛地一沉。他感觉到顾云霆握着他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有些发疼。他能感觉到顾云霆周身骤然散发出的、冰冷刺骨的低气压。
他知道,刘明远是故意的。是冲着顾云霆来的,也是冲着他来的。是想在这“喜庆”的场合,当众给他们难堪,也想借此试探,甚至……抓住什么把柄。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他看着刘明远那双透着精明与恶意的眼睛,又感受到四周投来的、各种复杂的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想后退,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目光和话语。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后腰,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持和力量。是顾云霆。
顾云霆没有看刘明远,甚至没有松开握着叶清辞的手。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怀中安安的笑脸上,仿佛在欣赏这世间最美丽的风景。然后,他用那副惯常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冰冷平稳的语调,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宴会厅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内子身子弱,前阵子不慎感染风寒,确是病了一场。幸得祖宗保佑,又逢安安这孩子有福气,投到我顾家门下,倒像是带来了祥瑞,内子的病,竟一日日好了起来。”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缓缓扫向脸上笑容有些僵住的刘明远,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刘厅长消息灵通,想必也听说过,顾某向来不信那些神神鬼鬼,但此番,倒真觉得,是这孩子与我有缘,与顾家有缘。至于内子的医术品貌……”
他握着叶清辞的手,微微用力,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形成一个更加亲密的、并肩而立的姿态,然后,目光重新落回叶清辞脸上,那双总是冷冽的眸子里,竟浮现出一丝清晰可见的、毫不掩饰的温柔与骄傲:
“自然是极好的。能得清辞为妻,是顾某此生之幸。能与他共同抚养安安,更是天赐之福。刘厅长,你说是不是?”
这话,既是回应,更是宣告。宣告叶清辞在他心中无可替代的地位,宣告安安是“天赐之福”,也宣告了任何对这两者的质疑和挑衅,都将是他顾云霆的逆鳞。
宴会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顾云霆这番话中毫不掩饰的维护、深情与警告震慑住了。几位将领看向顾云霆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夫人们看向叶清辞的目光,则更加复杂,羡慕,嫉妒,或许还有一丝畏惧。
刘明远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顾云霆会如此直接、如此强势地回护,甚至不惜当众表露如此“不合时宜”的深情。这与他预想的场面完全不同。他想再说些什么,可对上顾云霆那双冰冷慑人、仿佛下一刻就要拔枪的眼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讪讪的干笑。
“是,是……司令与夫人鹣鲽情深,令人羡慕,羡慕……”刘明远勉强挤出一句话,额角已渗出冷汗。
顾云霆不再看他,仿佛他只是空气。他转向众人,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淡然:“诸位,请继续用餐。莫让无关人等,扰了兴致。”
“无关人等”四个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刘明远脸上。他站在当地,进退不得,尴尬至极。最终,只能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灰溜溜地带着随从,匆匆离开了宴会厅,连那锦盒都忘了拿。
这个小插曲,并未影响太久宴会的氛围。在顾云舒和沈聿怀的周旋下,很快又恢复了表面的热闹。但所有人都知道,经此一事,顾云霆对这位“顾太太”和“养子”的重视,已毋庸置疑。刘明远今日自取其辱,也成了顾云霆杀鸡儆猴的牺牲品。以后,这金陵城里,怕是真的没人再敢轻易拿叶清辞和顾念安做文章了。
叶清辞站在顾云霆身边,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温暖和力量,看着怀中安安依旧纯真无忧的笑脸,心中那点因刘明远而起的惊悸与寒意,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安宁。
有他在,有安安在,这世间风雨,又何足惧?
宴会散后,宾客陆续告辞。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顾云霆揽着叶清辞,抱着已在他怀中熟睡的安安,慢慢走回听松苑。
夜色已深,月华如水。廊下的灯笼,晕开温暖的光。
“累了吧?”顾云霆低头,看着叶清辞略显疲惫的侧脸,轻声问。
叶清辞摇了摇头,靠在他肩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安安熟睡的小脸上:“不累。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顾云霆明知故问。
“谢谢你……护着我们。”叶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满满的依赖。
顾云霆停下脚步,在廊下站定。他低头,在叶清辞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低沉而郑重:
“清辞,你记住。你和安安,是我顾云霆的命。护着你们,天经地义。以后,再不会有任何人,能伤害你们分毫。”
叶清辞仰起脸,望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倒映着月色,也倒映着他自己清晰的影子。他缓缓绽开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点了点头。
“嗯。我信你。”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更多言语。月色下,一家三口相拥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融入这无边温柔静谧的夜色里,再也不会分开。
百日宴的风波,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涟漪,也彻底奠定了叶清辞和顾念安在顾家、在金陵城不可撼动的地位。而顾云霆用他的强势与深情,为所爱之人撑起的这片天空,也从此,再无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