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云微闻言,神态自若,双眸平和不见反感。她身为医者,自幼刻在骨子里的宁和坚定,在对着人疾时,人疾者着急,她需有平镇对方之力;在生老病死前,她鲜少共情,人无完人,医无圣人。
眼下她目光无法被察觉异样,可她望着眼前这张与周允观别无二致的脸,心中疑问重重,不露于脸表。
夫君?枕边人?
郑云微心中轻嗤一笑,论能力,她只有一身医术,并无什么察言观色之能,军营里男女将士各个豪爽,无需勾心斗角心眼子。
然,她眼前这位叫周清玉的,却一身精明,满嘴谎言。
郑云微是在这座名为兰陵城充满箭支火烧的巷子里醒来的,不是在现下金玉满堂的华殿里醒来的。
这人倘若真心在乎自己口中所说的妻子,又怎会攻城不顾忌妻子死活呢。
还有这人真有本事,何会让妻子只身一人飘零在风雨飘摇的兰陵城呢,难道这人口中的妻子非要自己跑进来,就为受虐?
可见,这人定然有话是瞒着她,不说的。
既要瞒着她,也想要她。
明显这是一个骗局罢了。
看来有些话,郑云微也不能从这人口中问了,好在她身上的伤已得到妥善诊治,伤好之后她自己去求证,她所在的兰陵城和她同周允观所打下的兰陵京师是否有所关联。
郑云微不动声色地移走视线,落在自己隔着一层里衣里所缠着厚厚裹伤布的手臂上,那里的痛感提醒着她自己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她如今不知今夕是何年。
郑云微浅浅呼吸,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声音依旧沙哑却很平温,不似刚才冷言,“那我的家人呢。”
既然这里有郑潋月,那么便有此人家人亲眷,她想她能被周清玉错认,其家人那里,估计也能以假乱真。
家人往往向着自己孩儿,只要找来其家人,她口中存疑的问题,即可问清楚,还不被眼前防着她的周清玉发觉。
如此甚好。
周清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他原以为他不假思索那句话,会惹得郑儿对‘他妻子’这重身份抗拒,谁成想并非如此。
她居然接受了,还主动问起自己家人,这是否意味着,他真能成为郑儿心里的人,他挥之不去的少年怀春,在当下落了实处。
他真的成为了郑儿的丈夫。
真是太好了,周清玉心中的若狂雀跃在五官上,连带着声音都染上了几分欣喜,“郑儿莫急,你的家人都在宁国安好,待我们在属于我们的兰陵安顿好一切,我会派人将她们一并接过来的。”
他笑起来一点不像她的意中人,甚至言谈举止更不想,只一张脸长得和她的意中人无二,天底下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巧合到,连她差点都辨不出真伪。
等等,郑云微不动声色地乍然醒悟,周清玉口中的郑潋月绝非此人妻子,妻子与丈夫是世间亲密无间的亲人,怎会认不出呢。
她忽而笃定道。
她和周允观,哪怕他在外征战,二人聚少离多,就算给她是个一模一样的周允观,她也能依着依次逼近去一眼辨别谁才是她真正的意中人。
不会如同眼前周清玉,居然从她的言谈举止里辨不出她不是郑潋月。
这也奇怪了。
既非妻子,为何要顺着她话接呢。
**
夏日的雨赶着风,来去匆匆。
兰陵皇宫狼藉弥漫,断壁残垣间,丧钟低沉,皇帝崩逝的消息一时间传遍整座皇宫,朝野上下,满是悲恸。
周允观跪在父皇床畔,指尖紧紧攥着龙榻边缘父皇刚刚垂下去的手。他望着父皇不会再睁眼看他一眼的面容,那双和母后无二的慈祥眼眸,此时此刻再也不会多看他一眼了。
殿外,雨虽歇,却风不止。雨后夜风清凉新味,跃过千道空气,扑朔着承明殿高台上的通亮烛火。
殿内满屋光鲜,须臾间,所剩寥寥微光。细微残光将他只身一人跪在龙榻前的身躯拉长,映在冰冷地砖地面上,如同他此刻沉重而茫然的心情。
“母后走了,阿微下落不明,父皇也离我而去了。”
周允观口中嘟囔着,他早已屏退了殿内所侍奉的人,眼下承明殿唯他一人而已,他埋首在父皇肩处痛快哭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