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小小的风波,似乎就在这杯“十全大补黄连茶”中,被沈明舒无声地压了下去,陆婉儿再骄纵,也被这杯茶苦得没了脾气,之后整个宴席都恹恹的,没再主动挑事。宴席在一片看似融洽的氛围中结束了,太后又留二人说了会儿话,才放他们出宫。
陆沉送沈明舒回府,马车行驶在夜幕下的长街上,蹄声嘚嘚,车厢内一片安静,良久,陆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默:“那杯茶太苦了。”
沈明舒正借着车内昏暗的灯光,在袖中章程上记录今日事项,闻言笔尖一顿,没抬头:“良药苦口,她是真的肝火旺郁结于心,于身体无益。”
陆沉侧过身,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是吗,我看不全是肝火旺的缘故吧?”
沈明舒抬起眼:“将军何意?”
“我意思是,”陆沉的目光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你生气的时候表情不变语调不变,但泡的茶会变苦。”
沈明舒心头一跳,握着章程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出来了?看出她那杯茶里,掺杂的不仅仅是医理?
她强迫自己镇定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流动的夜色,声音平稳地背诵章程条款:“将军说笑了,章程第十五条,合作期间,不得假戏真做,吃醋拈酸诸如此类情绪,不在合作范围之内,亦非我会有的反应,我为表妹泡茶,仅为医者本分,虑其身体。”
“哦?”陆沉忽然倾身靠近了些,属于他的混合着淡淡酒气和清冽松柏气息的热意瞬间侵袭过来,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和不容错辨的探究:“那如果,”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抿紧的唇上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我就是想让你吃醋呢?”
沈明舒的呼吸几乎一滞,脑中那本严密运行的章程仿佛瞬间卡壳,所有预案话术流程在这一刻灰飞烟灭,她只感到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热,心跳在寂静的车厢里擂鼓般作响,清晰可闻。
他靠得太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那小小的影像里,满是猝不及防的慌乱,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声音有些发干,她猛地向后靠去拉开距离,仿佛这样才能找回一丝清明和掌控感。
“将军慎言!”她扭过头,语气急促,带着明显的紧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你逾矩了!”说完她不再看他,也不再说话,只是挺直背脊,目视前方,仿佛在跟谁赌气,又像是在拼命平复那失控的心跳。
车厢内重新陷入沉默,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发酵。陆沉没有退开,也没有再说话,他就维持着那个微微倾身的姿势,看着她瞬间泛红的耳尖,看着她强作镇定却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嘴唇,良久他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低沉悦耳,在狭小的车厢内回荡,像羽毛轻轻搔刮在沈明舒的心上,让她更加心慌意乱,几乎想立刻跳下马车,直到马车在沈府门前稳稳停下,那笑声才渐渐歇了。
沈明舒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在阿木摆好脚凳的瞬间,就掀帘下车,脚步匆匆头也不回。
陆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未散的笑意,“沈大夫。”
沈明舒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别忘了,”他慢悠悠地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多了点别的什么,“你的章程。”
沈明舒的背影僵了僵,然后走得更快了,几乎是逃也似的进了府门,陆沉站在马车旁,看着沈府的大门缓缓合上,眼中的笑意如同落入深潭的星光,久久不散。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跳得是有点快。但他知道这不是因为心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