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并未让两人久等,一盏温茶尚未凉透,掌事嬷嬷便来引他们前往慈宁宫后殿的小花厅,此处比正殿更为私密,空气中浮动着檀香与果香,太后已换下大妆穿着常服,斜倚在软榻上,团子猫伏在她脚边打盹。
见到来人,太后语气随意,却带着些许亲和,“来了?赐坐吧。”
宫女搬来绣墩,沈明舒与陆沉谢恩坐下,两人姿态恭敬,心思各异,不知在想些什么。
太后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才慢悠悠开口:“哀家知道,今儿个这事,办得突然,你们心里,怕是都在嘀咕哀家乱点鸳鸯谱。”
“臣,臣女不敢”,两人齐声回答。
太后笑了笑,眼神却精明:“不敢?心里未必没有,不过哀家活了这把年纪看人还算准,危楼你那个心疾到底怎么回事,跟哀家说实话。”
矛头直指陆沉,陆沉神色不变,拱手道:“回太后,臣不敢欺瞒,确是时有心悸,尤其在人多喧闹,或面对……不甚熟悉之人时易发。”他将宴上的说辞细化,听起来更真实了几分。
太后追问,竟似要亲自问诊,“哦?怎么个心悸法?跳得快,还是跳得乱?可曾晕眩、气短?”
“多是跳得快些,如擂鼓,晕眩偶有,气短不曾”,陆沉对答如流,仿佛真有此疾。
太后点点头,忽然看向沈明舒:“沈丫头,你是大夫,你听他这症状像是何故?”
沈明舒猝不及防被点名,思绪纷乱,太后这是在考她医术,还是在试探她态度?她谨慎答道:“回太后,仅凭将军之言,臣女难以断定。但心悸成因繁多,可为心脉本身之疾,亦可为情志不舒或肝气郁结所致,需望闻问切四诊合参,才能有确切判断。”
太后问得直接,“那你以为,他这见到生人跳得快,是病还是借口?”
花厅内空气一凝,陆沉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沈明舒抬起眼,目光坦然:“太后医者论断需凭实证,未曾诊脉,臣女不敢妄言将军是病是借口,不过”,她话锋微转,声音平稳,“无论缘由为何,将军既在御前以此为由,我想倒也是真的,毕竟欺君之罪将军可担不起。”
她也不拆穿,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既然陆将军说是病,那就当它是病来讨论,至于真假,留给太后自己判断。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兴味,这丫头,看着清冷,脑子却转得飞快,说话滴水不漏,有意思,太后笑了起来,指着陆沉,“你听听,你这未来媳妇,比你明白!”
陆沉他看了一眼沈明舒,不知该说些什么。
“既然有病,那就得治。”太后一锤定音,“沈丫头是大夫正好。哀家看这姻缘不仅是天作之合,更是对症下药!危楼你这病,离了沈丫头怕是还好不了!”
陆沉太阳穴跳了跳。
“不过呢”,太后语气缓和些,像是终于抛出了真实意图,“姻缘大事,虽讲父母之命也需一点缘分,哀家也不是那等不通情理的老古板,这样哀家下一道懿旨,为你二人定下亲事,但不必立即成婚。”
沈明舒和陆沉同时看向太后。
“给你们三个月,”太后伸出三根手指,“这三个月,你们便以未婚夫妻的名分,处处看。若觉得合适,三月后,哀家亲自为你们主婚,风光大办。若实在觉得别扭,”太后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三个月后,你们可一同来禀明哀家,哀家准你们退亲,绝不勉强,如何?”
三个月缓冲期,一个看似折中实则更高明的安排,既坐实了名分,又给太后自己留了台阶,届时若退亲,便是你们自己处不来,非太后指婚不当。
沈明舒瞬间明白了太后的全部算计,这是阳谋,他们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臣女,谢太后恩典。”她垂下眼帘,恭敬应下。三个月,足够她预估风险制定策略,以及寻找和平解除婚约的可能。
陆沉沉默一瞬,既已如此,便也只有应下,抱拳道:“臣遵太后懿旨。”
“好,那就这么定了。”太后满意地笑了,挥挥手,“天色不早,你们退下吧,出宫路上也可说说话,相识一番。”
夜色已浓,宫灯亮起,在青石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从慈宁宫到宫门的距离不长不短,引路太监在前,两人隔着一臂距离,沉默地走在后面。行至一处无人廊下,陆沉忽然停下脚步,沈明舒也随之停下,抬眼看他,引路太监乖觉地往前多走了十几步,垂手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