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两个举动,会带给他前所未有的希望。
他看着冰棺里安详躺着的越西流,笑着道:“阿妹,我一定救活你。”
阿渡又将自己关在了灵堂,他按照阿昭那夜所讲的办法子练蛊。
半个月后,一双流光溢彩的蝴蝶从他的手上飞了出去,它们扇动翅膀,围绕着他。
黑边蝴蝶为生蛊,白边蝴蝶为死蛊。
阿渡带着它们走到冰棺前,开始种蛊。
天黑了,灵堂灯火摇晃,连带着他的影子也在晃。
阿渡抹掉嘴角流下的血,体力不撑,跪在了地上。
可他却是笑着的,因为蛊种成了,阿妹,我们生生世世不会分离了。
真好,真好呀……
他伸手抚摸她的脸庞,轻声说:“阿妹,要等我……”
说话间,门外一阵躁动,阿公带着人破开了灵堂的门,举高临下,一脸复杂地看着他。
阿渡回过头,与他对视。
阿公鼻息一酸,它瘦了,瘦的不成人样了,握着拐杖的手也紧了紧,艰难开口:“阿昭说……她说……你在练一线蝴蝶?真的?假的?”
阿渡撑着冰棺边沿站了起来,回答他:“真的。”
阿公盯着他,死死地盯着他,质问:“你知道练这种蛊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吗?”
“我知道。”与他相比,阿渡平静的过分。
起死回生的蛊,有违天理,总是有所付出才能得到。
练此蛊着,活不过三年。
意思是,即使复活了爱人,还是会在三年后生离死别。
可阿渡求的不是今世。
“你既然知道……”阿公骤然默了声,与他静静对望,混浊的双眸浸了泪,哽咽着再度开口,“阿渡,停手吧。不要再执迷了,人死是不能复生的。阿昭的阿爸不就是个例子吗?趁着现在还不算晚,别再……”
阿渡打断了他的话,眼眸里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阿公,已经晚了,我练成了,也种下去了。”
他抬起了手,让他阿公看,那里竟然有一只白边蝴蝶转着圈。
死蛊。
阿公怔怔地看着他,“你……你竟然给自己种死蛊……你……”
生蛊生则死蛊生,生蛊死则死蛊死。
越西流死了,种了死蛊的阿渡也活不过今晚。
阿公再也受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被他身后人扶住,他大口大口的喘气,含泪问他,“你不是要复活他吗?你这是做什么,给她种生蛊,给你自己种死蛊?阿渡,你还疯了,疯得彻底!”
阿渡不在乎地笑了笑,“阿公方才还说,阿昭的阿爸不成功。我自然要吸取教训了。”
他看向阿公:“我求得不是今生,而是来世。”
“你就这么确定你们会有来世?”
“对!我确定。阿公,我们一定会有来世的。”
阿公偏过头,抹掉泪,不再执着于蛊,而是问他:“值得吗?”
“值得。”他答的同时也跪了下去,“阿公,我固执,你又不是第一天明白。他是我的心上人,我见她的第一眼就想把她藏起来。只是,我对不住您了。”
他朝她磕了三个响头:“我不孝,但愿来世我还做您的孙子,为您尽孝。”
阿公捂着胸口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站在人群里的阿骊眼泪大颗大颗流。
原来她阿哥从来没变好。
他还是疯的。
那一晚,月灵河畔,都是装的。
继失去西流阿姐后,她又要失去从小带她到大的阿哥了。
一滴泪从阿渡的眼角滑落,他朝阿公说了一声对不起,站起来,抱起了冰棺里的越西流,走出了灵堂。
“阿哥……”
阿骊看着他的背影,叫住了他。
阿渡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强忍着酸涩道:“阿骊,我走后,照顾好阿公。”
阿骊放声大哭,视野被泪水遮住,他看着阿哥离去。
凤尾竹沙沙沙响,吊脚楼的影子被月光映在了地上。
门开了,从楼里走出一个漂亮的姑娘,姑娘穿着宽袍大袖,手中拿着神情诡异的面具。
阿渡抬眸,看向她,说道:“麻烦你了,阿迦。”
他放下她的尸体,退后了一步,被称作阿迦的姑娘带上了面具,开始跳舞,一张一合间又与普通的舞不一样,更像一种古老的巫舞。
这是傩舞,阿迦在为这个死去的人祈福。
阿渡一直看着越西流的脸,笑着自言自语——
“阿妹,你说你想生在槐安,你想读许多书,去许多地方,不要像这一辈子被困在深宅大院里,我都记得……”
“阿妹,你还讲你想要你阿妈一直陪在你身旁,你不要阿爸,只要阿妈,我也记得……”
“阿妹,寨子里的人都说我疯了,可我很清醒,你知道的,我只是太爱你了……”
“阿妹,既然这一世无法叫我们永远的相守,那我就祈祷来生……”
“阿妹,阿昭不知道,一线蝴蝶根本不能叫死人复生,它是生死蛊,是情蛊,也是来世蛊,种了此蛊的有情人终会受蝴蝶指引,于某一天在原处相见……我种死蛊,你种生蛊,如果我们不能见,我会随你一同死。”
“阿妹,我会一直在苗寨等你,你一日不来,我一日不会离开苗寨……”
“阿妹,此后,我们再不分离……”
时间慢慢流失,月亮被乌云挡住,阿渡站不住了,没有任何准备,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喷出一口鲜血。
与此同时,阿迦停下了,点燃了火把。
火光掩映下,阿渡匍匐到她的身旁,紧紧地将她抱住,阿迦举着火把走近,憋红了眼眶,终于朝他们扔下了火把。
烈焰点燃了衣裳,阿迦不敢看,飞速转过身,取下了面具。
戴上面具是神,神不能有感情。
取下面具是人,人可以肆意流泪。
阿迦抬头望着天,喊道——
“伟大的傩神在上,请给这一对有情人一世圆满吧。”
他们太苦了。
都太苦了。
只是顷刻间,烈焰燃到了身上,灼地人生疼,他艰难伸出手,贴在她的脸颊上,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她。
“阿妹,我来陪你了。”
火舌一卷,一切都化作了灰烬,风一吹,灰就散了。
而那处被火燃烧过的地方,只有两只蝴蝶盘旋,久久不肯离去。
苗寨的蛊阿,被火烧过了,才会永远的种下。
而这,就是他们的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