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抚平衣上的褶皱,坐在了镜前。
与之配套的发饰在逃跑那一日散到了各处,她只想着活下去,那些身外之物,落了就落了,如今唯剩一根金簪。
她将头发梳顺,全挽上用簪子固定住,对镜瞧了瞧,便起身,打开了门。
阿渡闻声,转过身子,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骤然一亮。
殷红的嫁衣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只可惜头发没挽好,太过整齐,显得过于呆板。
“重新弄弄。”
“啊?”
越西流还没反应过来,阿渡便拉着她进屋,将她按在镜子前,取下了金簪。
乌黑的秀发失去了束缚,瞬间散落下来,像一皮光滑柔软的黑缎,垂落在背后,衬得她脖颈纤细。
他拿了梳子,重新梳过,留了一半头发散在身后,将剩下的一半梳上,再别上金簪。
“没有这样的,”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汉人姑娘出嫁,头发都要尽数挽上,寓意为人妇,不再是待字闺中的姑娘。”
“可这里是苗寨。”阿渡放下梳子,俯身与她齐平,瞧着镜中容貌昳丽的姑娘,讲道,“在我们这里,阿妹出嫁时要留下几缕青丝,这样才会与阿哥情意绵长。”
越西流转身,与他对视:“没听说过。是不是哄我的?”
阿渡不答,同她讲:“这样好看。就这样好不好?吉时要到了,我们该走了。”
明显在错开话题,越西流心里门清,也不拆穿他,起身同他走。
今日是难得的好天气,碧空澄澈得像被水洗过一般,几缕云絮浮在天际,一眨眼,好似慢悠悠地动着,但定睛一看,它就在那儿,没有动过一点。
阿渡紧紧握着她的手,带着她一步一步朝山上走去。
阳光从道路两旁的枝叶缝隙里穿过,落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光影晃动,金光化作了水,静静流淌。
山路蜿蜒,走了片刻,她有些喘,抬眼看向前方,山路望不到尽头,便轻声问他:“还要走多久?”
“还有一会儿。”
他说着,回过了身,见她脸颊泛红,想是累着了,便蹲下身子,叫她跳上来,他背她上去。
越西流没有拒绝,环住他的脖颈,纵身上了他宽阔厚实的背。
“我重吗?”她贴在他的肩头,在他耳旁轻声问,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惹得他颤了颤。
她一笑,像是阴谋得成。
他知她是故意的,没说什么,稳定了心神答她的问题:“不重。”
说着,还掂了掂,“轻得像云。”
他希望她重一点,重一点身体会更好。
越西流轻声一笑,带着几分俏皮问:“像云的话,那岂不是风一吹我就飘走了?”
“不会,”阿渡说,“我会将你抓牢。”
他们这一生,没有生离,只有死别。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到了山顶,越西流闻到了花香,抬眸看去,怔住了,只见不远处鲜花铺就了一条路。
他将她放下,握紧她的手,说道:“你上次说,汉人结亲,要用红绸铺在地上,新人走过后,便红红火火的过一辈子。我不知道何为红绸,也没寻到这东西,便摘了你最爱的花铺路,想要你往后的你都如脚下的花一般,灿烂明媚,岁岁无忧。”
他说完,看向她,轻声问:“你喜欢吗?”
“喜欢。”
音落那刻,她眼底浮现出一层水光,如同蒙了雾,视线也渐渐发虚,眼前的景,眼前的人都变得模糊起来。
蓦地想起了阿骊说的话,她脱口而出;“你还真是那个摘花的人呀!”
这话一出,阿渡好笑,摸了摸她的头:“对,是我。阿骊讲的?”
阿骊会走的时候就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他们对彼此都很了解。
她点头,眼泪也随之落下。
“怎么还哭了?”阿渡急了,忙伸手擦过她眼角的泪,“今日是我们的好日子,阿妹,你应该笑。”
“嗯,笑。”
她抹干眼泪,弯起了嘴角,同时也握紧了阿渡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他们一同走过花路,走到了山崖边。
阿渡讲:“你说的赞者,我想过要请,可没寻到合适的人,便由我来当赞者了。”
这又是不合礼仪的一项,哪有自己做自己昏礼的赞者的?可不合乎礼仪的事儿太多了,也不差这一项了。
山顶的风来得肆意,穿过嶙峋山石,穿过层层绿叶,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声响,时而清越,时而浩荡。
风声阵阵,他的声音却并没有被风声埋没,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叩在了她的心上——
“一拜,幸得此生,与汝相逢。”
半明半晦的洞中,她如从天而降的仰阿莎。他只看了一眼,便听见了心动的声音。阿渡想,他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遇上了她。
“二拜,山河为证,天地昭心。”
他喜欢她,对她的情意,要叫山川湖泊都知道,亘古不改。
“三拜,死生契阔,宿命同归。”
下辈子,下下辈子……他还想遇见她,与她长相厮守。
三拜已毕,昏礼已成。
他们已是拜过天地的夫妻。
她抬头看向远方,层层叠叠的山铺向天际。风还在吹,卷着凉意掠过肩头。她在心里轻轻地问——
娘亲,你看见我的爱人了吗?
你看,我穿着你亲手绣的嫁衣嫁给了他。
我想同他一直一直在一起,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苗寨很好,他也很好。
我爱他,如同爱我的生命一样。
但唯一的遗憾是,娘亲不在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