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急急地握住她的手腕:“阿妹,若……若我真的惹到你了,你可以打我骂我,一定不要生闷气,会……会对身体不好。”
寨子里就有一个阿婆因为一块地,与邻里吵架,没吵过,最后活生生把自己气死了。
从那之后,阿渡便知道,不能生闷气,会死人,有什么都要说出来,说出来就好了。
听了他的话,越西流很想再骂一声呆子,可想到如今这场景,不就是她先前骂他呆子惹出来的吗?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他的眼睛,认真道:“我没生气。”
“那为何说我?”阿渡想了好久还是没想明白,他不笨,真的不笨,为什么要说他笨。
越西流张张嘴,竟然不知如何说起,便道:“你不要问了。这件事过去了,我想出去,吃完饭你带我出去,好不好?”
“好吧。”阿渡摸摸头,决定不纠结这事儿了。
白日的寨子热得叫人难受,可到了晚上,却是凉的。
越西流怕冷,多添了一件衣服才同他出门。
阿渡带她去月灵河。
他们沿着河边走,阿渡忽然问她寨子以外的世界。
提到外面,越西流心中惆怅,默了一会儿说:“其实,外面的世界比不上这里,这里平静、安宁,像一方小天地,书中写的世外桃源。”
而外面的世界,百姓流离失所,战争不休。
以前他还对外面的世界有向往,听她讲不如寨子时,以前的那点向往消失了。
不过,他好奇她的故乡。
她的故乡是怎样的?
越西流说:“我生在白蘋,我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财主。我是她的第六个孩子,我上头有两个哥哥,三个死去的姐姐。”
“死去?”阿渡无法理解,越西流才十八,她的姐姐怎么会死?
这是一个很沉重的故事,叫她心里堵得慌,可她还是说起了,“我父亲喜欢男孩,大夫人前三胎都生了女孩。我爹说女儿为长不吉利,便将她们都沉河了。”
越西流能够来到这世间是幸运的,因为大夫人第四次、第五次都生了男孩。于是,她娘生下她时,才没被沉河。
其实也要沉的,阿娘讲,是大夫人拦住了,买通了一个道士说,要留一个女孩子,家门才能兴旺。
越平洲信了,此后,她便是越府唯一的女孩。
按道理说,她应该是越大小姐的。可大夫人强求,她只能排第四,所以白蘋的人都称她为越四小姐。
因为她能活下来,有大夫人的原因,所以她娘还教她,要对大夫人好一点,大夫人也不容易。
“大夫人?”阿渡看向她,“是你阿妈吗?”
“不是,”越西流盯着河面说,“大夫人是我父亲的妻子,我娘亲是他纳回去的妾室。按理说,我应当叫大夫人为娘亲的,可大夫人同我说,她没生过我,生我的才为娘。所以,我便没有按照规矩,唤大夫人为娘亲。”
阿渡听懂了她的话,可重点却不在叫谁为阿妈上,而是:“一个男人可以娶两个女人吗?”
“对。”
三妻四妾,十分常见。
“我们苗人不这样,”阿渡蹙了蹙眉,一个男人,有两个妻子,是对爱的玷污,他看向越西流的眼睛,十分郑重道,“我们苗人认定了一个人,一生就只有一个人。”
他的双眼太深邃了,她怕跌进去,慌忙低头,看着脚下的路,看着两边的草,耳旁是风声,还有人的叹息声。
她总是这样。
不敢看他。
她抬头,阿渡努力掩饰失望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嗯。”
他走前面,她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
今晚有星星,月亮也出来了,他们走一步,月亮也移一步,像黏人的小孩,不愿意离开大人,便亦步亦趋地跟着。
吊脚楼到了,房门前,越西流对眼前男人道:“我……”
她想说一些话,可还没说完,便被他打断。
他说:“去睡吧。”
越西流张了一下嘴,终究没再开口。
她走进了房间,在他的注视下,慢慢关门,快要合上时,阿渡伸手撑住了。
他走进房间,高大的男人站在她面前,完全将她罩住了。
若是以往,她会害怕,会后退,可这次,她稳住了,仰头看他,试图通过他的神情,找出他进来的理由。
“阿妹,”他放柔了声音唤她,“还记得我第一次带你去月灵河的场景吗?”
她点头:“记得。”
不光现在记得,以后也会记得。
月灵河风光无限好,有花有草还有树,可这些都不敌一个人。
一个男人。
“那还记得我的话吗?”
越西流依旧点头。
怎么会忘呢?
他抱住她,在她的耳畔轻言,叫她留下来,留在寨子里。
她的心,就在那一刻乱了,同时也想起了从前在《坛经》里看到的一个故事——
时有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议论不已。惠能进曰:“非风动,非幡动,仁者心动。”
风也没动,蕃也没动,因为人的心动了,所以看什么都乱了。
而一次心乱,便是用尽所有办法,也没法平静下来。
阿渡弯下腰,与她平视,她下意识低头,阿渡伸出手勾住了她的下颚,不叫她回避他的目光。
“阿妹,我不喜欢你低头的样子。你应该是盛气凌人的,要昂首挺胸,像寨子里的大公鸡一样。”
大公鸡?
这是什么形容呀。
阿渡知道自己说得不好听,补充道,“我只是想叫你不要低头,不是说你是公鸡。如果真要找一种动物来说你的话,是鸟,自由自在的鸟儿。”
她走在寨子里的时候,眼睛总是亮的,看什么都充满了情意。
阿渡知道,她不是一个甘心被关在屋子里的人。
他应该放她出去。
可他自私了。
他做不到。
他说:“阿妹,月灵河那个夜晚,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想要个答案。你告诉我好不好?”
越西流没有讲话,安静地看着他。
目光交汇,他心乱如麻。
阿妹,可以为我留下来吗?
我们就在寨子里,慢慢到老。
无论你先走,还是我先走。
我们都要葬在一处。
还要叫傩神为我们一舞,祈盼来世,茫茫人海里,我还能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