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给出任何答案，阿渡也没有追问，他送她回到了吊脚楼，祝愿她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可越西流辜负了他的祝愿，这一晚，她罕见的失眠。

阿渡的脸总在她快要入睡的时候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像一个顽固的小孩，赶也赶不走。

她没法控制自己的思绪，于是任由思绪翻滚，一会儿想到黑蛇，一会儿想到阿渡给她带花，一会儿又想到了娘亲。

嫁衣。

娘亲亲手的绣的嫁衣。

若是遇到真心相爱的人，便再度穿上嫁衣出嫁，若是没有……

出了苗寨她还可以去哪里呢？

越西流不知道。

天地之大，似乎没有一处地方可以容下她。

世道艰难，女子更加艰难。

她该怎么活？

迷糊间，天亮了。

越西流起床收拾了一番，阿昭来了。

“阿渡去田里了，让我来给你送饭，”阿昭放下饭盒，又拿出一个香囊，“这是他让我给你的。”

越西流接过，看了看，香囊是蓝色的，上面绣着一只蝴蝶，绣工不算好，只能说能看，离近了才能闻见淡淡的香气。

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她形容不出来。

阿渡说：“里面放了驱虫助眠的药，你贴身带着吧，不伤身体，反而对身体有好处。”

原来是草药香呀。

越西流将香囊挂在了腰间。

阿昭打开了饭盒，将东西拿出来，摆在她面前，说道：“你最爱吃的红糖糍粑。糍粑是阿渡做的，红糖也是阿渡熬的。”

越西流看向她，抿了抿嘴，说：“阿昭，你今天好奇怪。”

她的话……像是故意提起阿渡一样。

“有吗？”阿昭笑了笑，“可能……今天高兴吧。”

“高兴什么？”

她说：“阿……我寻到一本书，里面记载了许多方子。”

阿昭是个药痴，一本写满了医治杂难疑症的书于她而言的确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越西流心里那点奇怪一下就消失了，笑问她：“在哪里寻到的？”

“嗯……”阿昭不自然地转了转眼珠子，将红糖糍粑往她手边推，“快吃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

越西流拿起筷子专心吃起来。

待她吃完，阿昭收拾饭盒出了吊脚楼，来到了稻田地。

阿渡没有劳作，他坐在田坎上，正在逗黑麒。

黑麒见到她，游了过来，慢慢缠在她身上，吐着蛇信子。

阿昭摸了摸它的头，叫它下去，

黑麒不肯，阿昭道：“你太重了，我快撑不住了。”

黑麒舔了舔她的脸，游了下去，钻进了稻田里，很快就没了踪迹。

阿昭看向阿渡：“你让我说的话我都说了。”

她将手中的饭盒递给他，又伸出另一只手朝他讨要，“书呢？”

阿渡从怀里拿出一本泛黄的书，阿昭立马夺过，翻了翻，眼睛亮了起来。

“这些日子我不会出吊脚楼，你叫阿骊去送饭。”她说着，将书塞进了衣袖里，妥帖保管。

阿渡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犹豫，最后还是问：“她收下……香囊了吗？”

那是他亲手做的香囊。

昨晚他让黑麒守在她房外，早晨，黑麒说她睡不好觉，他就用最快的速度做了这个。

蝴蝶是他亲手绣的，草药是他亲自放的。

香囊赠爱人，他能明白她的情意吗？

阿昭说：“收下了。”

阿渡低头，笑了起来。

阿昭道：“我走了。”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道：“阿渡，喜欢上一个汉人会很……难。”

就像她阿爸阿妈一样。

越西流不是第一个跌进山洞姑娘，在二十年前，还有一个姑娘跌进了那里。

这个姑娘是阿昭的阿妈。

那一日，他阿爸在那附近打猎，听见了动静，进了山洞，瞧见了一个昏迷的姑娘。

她阿爸对这姑娘一见钟情，偷偷带回了寨子，好生养着。

不过半月，在她阿爸的精心照顾下，她阿妈养好了伤，阿爸便将阿妈送出了寨子。

阿妈家里的人都被山匪杀了，她是在逃跑的路上，无意间掉进洞中，拖着最后一口气走到了洞口。

一个弱女子，在世道不好活，阿爸实在太喜欢她了，想护她周全，便做了违背祖宗的事儿，不回寨子，留在外面。

阿爸对阿妈很好，为了过活，阿爸一直帮人做工，攒了一笔钱，在一年后开了一个酒楼，做一点小生意，不必饿肚子。

也是这一年，阿爸克制不住心，向阿妈表达了情意。

可阿妈不喜欢阿爸，她只当他是兄长，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阿爸很生气，固执地问她为什么。

阿妈说，没有为什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感激他，但不会爱上他。

于是，阿爸向阿妈下了情蛊。

在情蛊的作用下，阿妈爱上了阿爸，之后，他们结为夫妻，生下了她。

可情蛊不是一直有用，有些时候，阿妈会清醒过来，这时候的阿妈会打她，骂她，用仇恨的眼神看着她。

阿昭很害怕。

但阿爸会温柔地哄她，说阿妈不是故意的，阿妈很爱她。

阿昭点头，可小小的她晓得，阿妈不爱她。

就这样过了五年，这一年，她六岁。

阿妈死了，死在了一个月圆的夜晚。她清醒地拿着刀割破了手腕，血流而亡。

阿爸伤心欲绝，将她送回寨子，一个月后跟随阿妈而去。

她阿爸和阿妈的故事与如今阿渡与越西流的故事何其相似呀，阿昭……原本不欲说的，可阿渡是好人。

阿昭记得阿爸死后，小孩欺负她没有人撑腰，骂她瘟神，会给人带去灾难，是阿渡带着黑麒将小孩吓走。

阿昭一直记着这份恩情。

阿渡很意外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稍稍愣了愣，还是笑着回答：“我想留下她，再难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