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我老娘得了病,大夫说我娘的病罕见,治好要十两。我没那么多钱,在府中找人借,无人肯借我。最后二姨太得知了,派她的嬷嬷给了我十两银子。我受了她的恩,便是要还的。”
他算不得什么好人,替越平洲做了许多龌龊事,但他知救命恩情要涌泉相报,所以二姨太找上他时,他没有犹豫,一口应下,在送亲的途中为越西流谋一条生路。
二姨太是个聪明人……她算准了越平洲会留一手……同样她也要做二手准备。
若我的死无法将我的女儿送出去,那就让我的善良再为我的孩子助最后一点力。
胡老三将麻绳解松,但没去掉:“喜婆婆是个谨慎的人,明日定要看这麻绳,你不要取下来,就让它们留在手上脚上。这条山路雾多,我看了天,明早有大雾,前方有密林,我若和那喜婆婆讲话了,你就去了麻绳跑,至于后头你是死是活,我也管不着了。终归二姨太的恩我是报了。”
越西流小声道了谢。
胡老三走了,但几步后又转了回来:“还有一事忘说了。你这嫁衣不是老爷找绣娘重新做的,是二姨太亲自绣的,上面花纹都是她精挑细选的。她说,你若逃了出去,觅得良人就还穿这嫁衣出嫁,就当做娘的亲眼见着了。若是没能活下去,就让这嫁衣陪你死,下辈子你们还做母女。”
把话带到,胡老三这回是真走了。
越西流靠着轿子,泪水如断线的珍珠,一滴一滴往地上砸。
她的娘亲是个软弱怕死的人,可最后她亲手结束了自己,只为了让孩子没软肋。
熊熊大火,席卷一切。
娘亲,肯定很疼。
她哭到撕心裂肺,却不敢放声,只怕惊了人。
听说这是一处破庙,那可否求庙中菩萨免我娘亲苦难,早入轮回,来日我必为菩萨重塑金身。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彻,灰蒙蒙的,喜婆婆叫醒了众人。
汉子们还沉浸在美梦中,骤然被叫醒,心生不满。
喜婆婆安抚道:“诸位这一趟劳累,老婆子我都是看在眼里的。只是那土皇帝给的时间实在太少,我这老婆子也没法,只能叫诸位再辛苦一点。但是,只要咱们如期将这四小姐送进了门,老婆子必然要向主家为各位再另讨个喜钱,好生弥补大家一路的艰辛。”
这些人听说还有额外的喜钱,眼睛都亮了,方才的那一点不满更是全然没了,还纷纷与那喜婆婆说,方才多有得罪,你也不容易。
喜婆婆见人心被拿捏住了,忙招呼大家收东西,自个儿到了轿门前,要检查越西流系着的麻绳。
她正要掀帘,一个络腮胡的的大汉叫住了她,喜婆婆给了二喜一个眼神,示意她去查看,便跟那络腮胡汉子走了。
胡老三的心吊在了嗓子眼,喜婆婆虽谨慎,可并不会仔细看,这换了个人就不知道了。
他往前挪了几步,紧张地盯着二喜。
二喜掀开帘子,越西流透过喜盖的缝隙见鞋子不是喜婆的,心也跟着悬了上来。
虽知越西流瞧不见,但二喜还是福了福身子,轻声说:“四小姐,得罪了。”
她俯身,伸出手,正要碰上麻绳时,越西流往后躲了躲,低声叫了一句二喜。
二喜一愣,她瞧出了麻绳打的节不对。
这时,喜婆婆回到轿子旁,二喜放下了帘子,喜婆婆问:“可有什么不对?”
胡老三死死盯住二喜,越西流紧张到手脚冒冷汗,她有感应,二喜是瞧出来了的。
二喜张口,胡老三额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双手也不自觉握成了拳。
“没有,捆在四小姐身上的麻绳都紧着呢。婆婆不必担心。”
此话一出,胡老三和越西流同时松了一口气。
越西流以为二喜是发善心,所以才帮她掩盖了这一事。
很久之后她才知道,不是这样的。
二喜曾经有个姐姐,家里穷,为了给哥哥讨媳妇儿,姐姐被父亲卖给了外乡的一个地主。
地主家距离二喜家要走上十天十夜,也是因为新娘子未进夫家的门,不能喝一滴水、吃一粒米的规矩,二喜姐姐被活活饿死,她死的时候,离夫家只差临门一脚。
二喜那时候还是个女童,可她却将这件事牢牢地记住了。
她想,若是姐姐在路上可以吃一碗粥,或者是喝一点水,是不是就不会死?
又或者,姐姐可以逃出去,是否也不会死?
姐姐……终归成了二喜心里的执念。
所以她偷偷为越西流端一碗粥,瞒过麻绳松掉的事。
她想,姐姐没能逃出去,那四小姐就逃出去吧,终归要一人活下去。
送喜队伍又启程了,一路颠簸走到了大山深处。
这山林密,太阳照不进来,周遭大雾浓,遮盖住了视线。
沉默了一路的胡老三蹑到了喜婆婆身边,开始同喜婆婆闲聊。
喜婆婆是个爱听好话的人,胡老三变着花样儿夸她,把人哄得笑不拢嘴,正上头时,忽然听一个轿夫喊道:“不好了,新娘子跑了。”
只见一抹鲜艳的红色冲向了雾里,如同艳红的朝阳。
一时间队伍乱作一团,喜婆婆“哎哟”一声,慌张喊道:“快找,快去找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