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苦吗?”
他握住了裴津渡的手,还是问出了这句话,思绪也随之拉长。
那年裴津渡六岁,冬天,大雪纷飞,寨子一片银白,触目都只有一色,叫人生烦。
还年轻的阿公坐在屋前同族人们闲聊,本在屋里玩耍的裴津渡跑了出来,盯着半空,伸出了手,突然用汉话说了一句“蝴蝶”。
阿公和族人都愣住了,回神时只见一只蝴蝶真的落在了裴津渡的指尖上。
冬日哪来的蝴蝶?
冬日怎么会有蝴蝶!
他看向瘦小的裴津渡,萌生了强烈的异样。
于是,他做了一个违背祖宗规矩的事儿,窥天命。
那是一个月圆之夜,他将裴济泽在祭台上,开始卜他的命。
芦笙吹响,火焰照亮了天空,祭祀之舞起,祭台的孩子眼神逐渐迷离。
渐渐地,他停下了动作,裴津渡的命,也出现在了他的眼中。
走马观花,不过一瞬,却是裴津渡的一生。
他的阿渡,他的小孙子,他最宝贝的孩子……为什么那样苦。
要强了一辈子的老人,眼泪止不住泪流,也是这一卜,他遭反噬,不再做苗寨的大祭司。
阿公混浊的双目慢慢地清晰。
裴津渡反手握住他的手,同他讲:“阿公,我不苦。一点都不苦,甚至甘之如饴。”
等她,是他求来的宿命。
阿公没再说话,眸中不知何时蓄满了泪水,只将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会圆满的,会圆满的。
他的阿渡太苦了,这辈子会圆满的。
从阿公屋里出来,裴津渡回到了吊脚楼,越西流不知在和谁打电话,眉头蹙在了一块儿。
他走到她身旁,静静的,不讲话,伸手抚平她的眉头,越西流放下了手机,也垂下了头。
“出什么事儿了?”
越西流咬咬唇,抬头:“我妈妈从国外回来了,我要回一趟槐安。”
“就这呀?”裴津渡很平静,问她,“什么时候走?”
“明天。”
“好,”他微微点头,“现在要收拾东西吗?”
“不急,晚上收。”
他摸摸她的头,“走之前得将我的诺言兑现了。”
“啊?”
他何时许下过诺言。
裴津渡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舞傩。”
“哦。”她想起来了,他说要带她找一个姑娘,表演舞傩。
他握住她的手,“走吧,现在带你去找阿迦。”
阿迦的吊脚楼在另一座山头,门前种满了油菜花,黄灿灿的一片,风一吹,像流动的海。
越西流摘了一朵,问裴津渡:“这个能榨油吗?”
裴津渡点头:“能。”
“是怎样一个过程呢?”她像一个好奇宝宝般盯着他。
他说:“没办法讲,可以带你去看。”
越西流笑:“又许下一个承诺哦。”
“嗯。”他跟着笑。
或许是裴津渡同阿迦说过的缘故,他们上了青石阶,就见她穿着傩服,手拿傩面。
见着他们,阿迦扬起了笑容,挥了挥手。
裴津渡道:“麻烦你了。”
“都是小事,”阿迦爽朗地笑了笑,又遗憾地讲,“可惜不是晚上。”
“一样的。”他说。
“是,一样的。”
阿迦叫越西流站在坝子中央,戴上了面具。
她开始舞动身姿,越西流瞧着她的一举一动,瞳孔逐渐涣散。
那是一个夜晚,月亮格外圆,一个男人抱着腐烂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到一座吊脚楼前。
月光落下,凤尾竹晃动,他的脸处在半明半昧间,目光呆滞,神情冰冷,像行尸走肉一般,叫人心疼。
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姑娘,姑娘有着悲天悯人的神性。
男人看向她,张嘴说:“拜托你了,阿迦。”
他小心翼翼放下手中的人,像呵护着世间最贵的珍宝。
被称作阿迦的姑娘带上了傩面,围绕着尸体跳舞。
眼泪,从男人的眼睛里落下。
他张开了嘴,说着苗语——
“你不会再有任何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