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安井检查过房间里的东西都藏好了,背着书包准备回学校。
姑,我走啦。
姑姑在围裙上抹了抹水,从怀里拿出钥匙,紧着锁上门。头也不回的笑着说。
走吧走吧。好好读书。
安井有些羞愧。他好好读了,但是就是···没读好。唉。
少年垂头丧气的离开家门。
没去看饭桌旁坐着的那坨烂肉。
男人哼了一声,骂了一句脏话。剔着牙,翘着脚,看着电视里的演员跳舞。露出一副好色嘴脸。
*
他儿子头发染的乱七八糟,小时候还咋咋呼呼的,这两年在中专学修车,慢慢不怎么讲话了。越来越沉默。
安井姑姑一开始还担心过,找他夜谈过一次。
男生惊讶的看着这个顽强坚持到现在并且还越战越勇的女人。第一次想叫她妈妈。但他觉得自己不配。于是只是摇摇头,说修车累的。
女人宽慰的笑了。絮絮叨叨的跟他讲起自己摆摊卖菜的辛苦。
你看,小亮。人活着,就是很辛苦的事。但你别怕辛苦。像阿姨一样,一步一步,把每一步都走踏实了,日子一定能慢慢好起来的。
嗯。我知道。阿···阿姨。赵亮在班级因为身材瘦小,总是被开荤段子,被推搡,被孤立。每次他都是靠着女人的身影和不屈撑下来的。
闷头学技术。现在他是班里技术最好的,也是最懂车的。那些人慢慢不再像从前那样混不吝了。
他是第一个找到车行实习的。那些欺负过他的都羡慕不已。后来开始叫他亮哥。
他拿着挣到的第一笔钱给女人买了新衣服和化妆品。给自己染了个看起来很不好惹的头发。
当起了一堆稚嫩少年的“亮哥”。
*
赵亮带人和另一帮火拼的时候,缴获了一堆战利品。里面有些见不得人的光碟。
其中一个封面是两个男生。那个下面的男生,白净的脸和安井有两份相似。他偷偷藏在口袋里。
车厂也有影碟机,但他下意识觉得在那看不好。虽然他们也一起看过碟。
他算好家里的时间,溜回来,打开电视,放好光盘,点击播放。只看了个开头就面红耳赤的拔了电源。
男···怎么男的声音也能这么娇······
安井姑姑和姑父正好抬着米回家。
他很久没看见赵亮了。快来搭把手。姑姑招呼他。赵亮迅速把盘放进口袋里,接过女人手里的重量,直接扛起米袋进了厨房。
哎呦。小亮真是长大了。姑姑欣慰不已。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不了不了。我不在家吃。厂里有事。
行,那快去忙吧。安井姑姑脸上满是欣慰。理也没理赵大海,自顾自哼着曲去厨房做饭了。
能扛起一袋大米的人,握起拳头,谁敢欺负!
赵大海好像第一次见自己的儿子。瞪着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不知什么时候白了这么多,活像个小白脸儿。脸蛋上还蹭了些灰,看着可口的很。他像只鬣狗,嘿嘿笑着,堵在门口。
赵亮不希望和他起任何冲突。忍着胃里的恶心从他身边挤过去。
赵大海贪婪的嗅着年轻的气息,伸手抹掉儿子脸上的灰。嘟囔着。小亮来,给爸爸亲口。
赵亮矮身错过,腾的跑远了。
心脏狂跳。一路冲到大街上。
扶着路灯,坐在地上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陈秀和赵大海分房以后要带自己睡。为什么要让他脏兮兮留着刘海,不让他露脸。
为什么后来,知道学校能住宿以后,即使知道他被欺负宁愿忍着寒冬酷暑绕路看他,也不肯松口让他回家住。
为什么安井来了以后她如法炮制。
她从不打扮他们,从不给他们买新衣服。
他习惯了,他还偷偷气过陈秀好久。之前的女人可没这么苛待过他。后来他又释怀了,那些人都没有陈秀留的久。撑不过三五天就跑了。
但是安井实在娇气,穿旧衣服起了一身红疹还发烧。陈秀逼不得已才给他收拾干净。
原来是因为,家里住了一头畜生。
他早就原谅她了。长大这几年,他十分感激赵大海娶陈秀回来。他对这个男人,唯一一件称得上感谢的事。
他心疼陈秀。
他扶着路灯起身。他要带陈秀离开那里。远远的,再也不回头。
但是,他可以修车。陈秀那个看起来一碰就坏的脆弱外甥可怎么办?听说这次住院就是被无辜推伤的。他印象里他还挺爱读书的。他俩走了,他一个人留下不得被赵大海吃的骨头都不剩?
*
他走向一中。在校外踱步。
保安看他一直不走,一身混混打扮,想来赶人。但又赶不了。
人家只是在马路对面树和树之间走,那可不归他管。
但多年的经验,他还是把警棍放在手边,警惕的盯着那个男生。随时准备执行自己的工作。
放学了。学生们从校园涌出。
车铃声、鸣笛声、呼唤着孩子名的父母声不绝于耳。
赵亮看着眼前与中专截然不同的温馨热闹,陌生不已,下意识的低头后退。他想离开,但没想出解决方案的焦虑,按住他的脚步。他继续加快速度的来回踱步,像个机器人。
他得等到安井。得商量出一个解决方案。还得告诉他,不止被人揍危险,还有比那更可怕的事情存在。要小心一些···不友好的动手动脚,得学会保护自己。
人群散去。安井豪无影踪。倒是有个娃娃脸的小姑娘抖着腿走向他。
他染发的时候,小哥说,你长得这么帅,刘海遮着可惜了。我给你剪了吧。他下意识的想拒绝。
但这么多年,怕是陈秀都没见过他的样子。他心里也有隐秘的希望。希望陈秀提起自己的时候,是一个帅气的儿子。不是一个中专毕业的小混混。他鬼使神差的点了头。
回家的时候,陈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
眼里满是伤感、愧疚和难过。她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他流泪。
陈秀也会哭,刚嫁进来的第一年,打不过赵大海的时候,被他强迫的时候,后来慢慢武力值拉上来好多了。
一个沉迷酒色,一个夜以继日的扛着生活沉甸甸的重量。谁强谁弱,一目了然。
这是赵亮第二次看见陈秀为自己哭。
第一次是,小时候被赵大海在手里把玩无力反抗发呆的时候。陈秀疯了一样把他抢过来,抱在怀里,冲出家门。他们在秋日的冷风里过了一夜。那是他儿时难得的温暖夜晚。他睡得很熟。
那天以后,陈秀就慢慢坚强起来了,出门打工专挑重活干。攒了笔钱,买了辆菜车,卖菜。
妈妈为什么哭呢?赵亮习惯了沉默,他在心里问自己。
不好看吗?不好看我去买个口罩。
陈秀擦擦眼泪。好看,真好看。我们小亮长得真俊。你走吧。去厂里住,别让你爸看见你。
为什么?陈···陈姨。
你太烦了。吃得又多。赶紧滚。他放下礼物就被陈秀赶出了门。
直到缴获到这批光盘。他才看懂她的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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