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晋暲心生不悦，当即放下玉石镇纸，小声哼了一下，“父皇素来偏心，有好东西从来也不给我。”

“你若喜欢，我送你便好。”李晋晖把笔搁在案头，拧眉告诫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往后不能乱说了。”

李晋暲满不在乎地“哦”了一句，问道：“无论我喜欢什么，哥哥都会送我吗？”

“只要你喜欢，无论什么，我都会拱手相让。”

“太子之位也会拱手相让？”李晋暲道：“母妃总是不准我和哥哥玩，她说哥哥你将来会跟我争抢太子之位。”

“不会的，你且放心。”

李晋晖给他吃下一颗定心丸，他无心于前朝后宫，也并不想管这些弯弯绕绕。

李晋暲又问：“我以后承继大统，哥哥你做我的左膀右臂，可好？”

李晋晖摆摆手，婉拒了李晋暲的好意，“不了，届时我要做个闲散王爷，整日游山玩水，闲暇进宫探望探望你。”

后来，兄友弟恭的和睦被一场圣旨打碎。

李晋晖受封太子的圣旨下来了，亲密无间的兄弟二人刹那间反目成仇。

李晋暲发了疯似地在太学打砸，“太子之位明明是我，李晋晖你抢了我的太子之位。定是你私下背着我向父皇献媚讨好，害得父皇对我视若无睹，太子之位才会落到你头上的。”

李晋晖宛若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无措地辩解，“我没有，晋暲你信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是太子。”

李晋暲压根听不进半分解释，“骗子，骗子，李晋晖你个虚情假意，卑鄙无耻的大骗子。”

耳边一道呼喊，将李晋晖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哥哥。”李晋暲忸怩唤了一声。

闻听久违的这声“哥哥”，李晋晖逐渐凝回游离的思绪，唇角微扬，“当日在朝堂上，你拼命护着我时，亦如现下这般唤我。”

自他踏上太子之位后，李晋暲便对他视如仇寇，如今难得心平气和地安坐一处。

见退路断尽的李晋晖提起当日朝堂一事，尚有心情在此说笑，李晋暲脸色骤变，冷冷的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李晋晖，你当着满朝文武百官，说出那样一番大逆不道的话，难道你这般愚钝，执意求死？”

气氛瞬间变得紧绷起来。

李晋晖的神情戛然凝固，唇边的笑意一寸寸淡了下去，“晋暲，你知道的，我一点也不想死。”

若他不畏死，这条性命早已了结在许化昌派人暗杀的时候，更不会为谋求一条生路，同李晋暲厮杀这储君之位。

只怕他，比这世上任何人更怕死。

李晋暲一双锋利的眼眸，愠怒地盯着李晋晖，实在摸不透他的心思，“你既怕死，又为何一心求死？”

李晋晖在朝堂上的一言一行，皆是以下犯上之态。亵渎君威，无疑是死路一条。

“谏官之命，轻如蜉蝣，重如巍山，只为叩求一个公道。”

李晋暲回怼，“谏官之命和你一个太子有什么干系？死了你一个，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西北的仗照样要打，天灾人祸，该来的还得来。”

并非李晋暲看不透这些事底下暗流涌动的腐败，只是看透了，单凭一己微薄之力，又能撼动多少。

“三皇妹死了，二皇妹也死了，林尚书死了，许相死了，魏将军死了，忠信候父子三人都死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家死光，什么都不做。”

“他们死了跟你有什么牵扯？难不成你还要去给他们殉葬？”李晋暲气得胸膛阵阵起伏，指责道：“若非我当初阻拦，你现在已经人头落地了。”

“君不对，臣要谏，父不对，子要劝，我不能眼见无罪之人，杀身成仁。”

李晋晖的声音不轻不重，可嘴里说出的这句话，分量大到让人心口一缩。

车轮碾过泥路的坑洼，车身止不住的摇晃。

李晋暲垂着眼帘，缄默了半晌，直到车身停止晃动，才缓缓开口，“自古君王受命于天，执掌江山社稷，何不等你承继大统……”

“我等不起。”李晋晖扯起一抹发涩的苦笑，无奈地低下了头，“我随工部的人在洪州建桥修堤的时候，百姓们给我们送水送粮，每一句都在感谢我们。”

承继大统说来轻巧，可到底要等一日两日？还是三年五载？又或者十几年？几十年？

谁都说不出一个确切的日子。

“所以呢？你为这点小恩小惠，冒死谏言，难不成要为他们豁出命去？”

李晋暲语气里含着火药味的冲，显然没有明白李晋晖话中之意。

李晋晖反驳他说：“这不是小恩小惠，这是他们的全部了。众望所托，我又怎能辜负他们。如若帮不了他们，死了一了百了，至少不会那么煎熬内疚。”

他是太子，是国之储君，背负了千千万万的期望。

他悲悯苦难，看见了众生疾苦。

自幼的教导告诉他，普天生民是他必须肩负起的责任，可责任二字太重，压弯了他的脊背。

深知一切苦难的发生，却连伸手阻拦的力气都没有，这是他身为太子的罪过。

李晋晖的言语好似荆棘上的利刺，毫不客气地扎在了李晋暲的心口。

他痛恨李晋晖对一些毫不相干人留有恻隐之心，歇斯底里地控诉道：“你倒舍得一身剐，以肉啖虎。可曾想过那些为你担心的人？宁愿为不相干的人豁出命去，都不愿为亲近的人好好活，这算怎么回事？”

“顾此失彼，人难两全。”

李晋晖说罢，马车驶到城郊一处十里亭，忽然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