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落座,赧然一笑:“不好意思,我梳妆误了时辰。”
江道灼凝视着她浓妆艳抹的脸,表情没什么变化。
李初棠眼神忽闪,在他的注视下微颤睫毛,抿了抿朱红嘴唇。
“还不快吃,看我作甚,专门给你备的全素宴。”她开口笑了一下,努力缓解浑身的不自在。
江道灼垂眸看了眼满桌绿油油的膳食:“你吃的下去?”
他记得她无肉不欢,记得最开始的时候,他最烦的就是为了满足她,被迫下厨碰荤腥。
过往的记忆不约而同映入脑海,李初棠惭愧地笑了一下,“是我任性,当时还嫌弃你吃得清淡。”
如今时光飞逝,转眼到了分离的时候。
江道灼随她目光而去,下一刻提起酒壶,拿起他的杯子。
“这几个月多亏有你照顾,不然我可能死八百次了。”
她缓缓倒酒。
他扫一眼酒壶,轻描淡写道:“这壶,看着眼生。”
说罢,一双黑眸掀起,盯住了她的眼。
李初棠手腕微晃,一缕酒水撒了出来,弄湿了手指。
放下酒杯时,见他又在看酒壶。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气氛凝滞,窗外的细雨如银针般坠下,发出滴咚之音。
凉风掠过耳畔,发出瑟瑟声响,似是无形的警钟,提醒着李初棠。
“来,干杯。”
她举着酒杯,手悬在半空。
他盯着酒壶,迟迟不动。
雨滴自檐下而落,滴答,滴答。
江道灼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李初棠不自觉屏住呼吸。
随后,他拿起酒杯,轻轻晃动,醇香的酒气氤氲而出。
李初棠心提到了嗓子眼。
江道灼轻嗅了一下酒气,放下酒杯,“不急,先吃菜。”
李初棠尴尬收回酒杯,拿起筷子,随便夹了一口。
不知是心有杂念,还是林张婆婆手艺不精,她没有吃出任何味道。
两人默默吃饭,偶有筷著触碰碗碟,发出清响。
许久,李初棠出声:“来,别光吃菜。”说着,手指握住了酒杯。
江道灼充耳不闻,不疾不徐吃完,才放下筷子,转而看着对面女子,眸中血丝渐生。
“李初棠。”
忽而被叫全名,她心跳加快,发出一声鼻音:“嗯?”
江道灼凝视她,忽而笑了:“你就这么想让我喝酒?”
李初棠眨了眨眼,没了底气:“怎么……这么问?”
看着她那双微颤的杏眸,他心里冷笑,原来魏源一走,她的心也跟着飞出去了。
前日姓魏再度上山,江道灼心知有诈。即使早早猜到她会和此人勾结,可没到最后关头,他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凡她不露马脚,他就会原谅她。
可惜,他还是在这顿饭上看到了这个不合时宜的酒壶。
即便他百毒不侵,药酒于他无效,可这个证明李初棠勾结魏源背叛他的阴阳壶成功挑起了戾火,激得他只想把魏源生吞活剥、碎尸万段!
江道灼嗤声:“这酒,你是想敬我,还是想送我?”
她着他猩红的眸子,声音发颤,“你不信我?”
说罢,仰脖饮尽杯中酒。
“我喝完了,该你啦。”她勇敢地直视他,抿了抿唇,又轻轻道,“你看,什么事也没有。”
江道灼轻笑,若他没看错,这两杯酒,根本不是出自同一壶腔。
他慢条斯理道:“你紧张什么,我又没说有毒。”
下一刻,手边一空,酒被她夺去,一口气喝完。
江道灼猛然一怔,瞳孔骤缩。他看着她喝完他那杯酒,看着她放下酒杯,看着她朝他眯眼微笑。
“你可放心啦?”
她活蹦乱跳坐在对面,自然给他夹菜倒酒。
江道灼什么也没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杯沿挡住了他的表情。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沉静又平和。
半晌,他开口:“你不该和魏源走得太近,他心思缜密,城府极深。”
突如其来的话,说得意味深长,提醒她日后对魏源做好防备。
看似责备,却更像离别前的忠告。
李初棠抓紧时间道:“我明天,就要下山了。”抬眸,温柔看向眼前人,“父亲病了,我回去看他。”
“你放心,我会托人给你送血上山,你不必担心每旬一次的约定。银钱什么的,都给你留着。若有难处,给我写信。还有,我不会对外宣扬山居之事,望你亦如此。”
她一口气说完,嗓子发哑,急促喘息着咳了几下。
“下山,好啊……”江道灼垂眸嗤笑,“山上终于清净了,我还能多活几年。”
她听不清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实,几分气闷。
两人沉默了一会。
李初棠端详着他,很珍惜能看到他的时间,好像多看一会儿,就能刻画得深一些,等下山以后,忘得就慢一些。
“小白,我走之后……”她鼓起勇气,涩然问,“你还会记得我吗?”
李初棠的问话轻如鸿毛,就着雨滴声和风声,让人听不真切。
“记得什么?”江道灼筷子一顿,“记着你给我惹的一堆麻烦?”
“……也是。”李初棠低头,释然的笑了下,“等我一走,你就没有拖油瓶了。”
江道灼点头,目光懒散地看着她,“也对,眼不见心不烦。”
李初棠低垂着头,嘴角慢慢垮下去。
“不过……”
他忽而垂下眼眸,声音忽然很轻:“我也热闹惯了。”
李初棠愣住,心脏好似漏了一拍。
凉风拂过,男人的碎发掩住了温柔的眉眼。
就在此时,她脸色微变,捂住胸口的一刹,嘴角渗出血来。
江道灼笑容凝固。
他伸手,却没接住她。
下一刻,她飘然倒下,像一朵被雨淋湿的海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