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开启的时候,伊地知洁高脸上正挂着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
房内的女人散发着他略微熟悉的混合香味。
而她肘边鞋柜上摆放的湿巾时常会被这间房子的男主人夹在指尖,擦拭他裸露在外的肌肤。
——影森雫。
这是她的名字。
他也说不清她算是五条悟的什么人。
迟疑片刻。
他还是扬了扬手中的文件:“……是五条先生拜托我过来的。或许,影森小姐需要这些信息。”
*
等到两人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厨房里的烧水壶正咕嘟作响。
被这道声音吸引了视线,伊地知洁高望过去,瞥见影森雫去倒水的背影。
习惯性的,他眼神兜转,以声源处为起始点,顺着一圈掠过。
摆设在房间里的杂物很少。
但比第一次来的时候要多。
生活的气息将这片区域填满,再发散。
哪怕是他这个外人,也能察觉到空气里的排他性。
“……影森小姐。”接过纸杯的时候,他嚅动唇瓣:“希望您能够恕我多嘴。但我真的很想知道,您为什么要走?”
其实伊地知洁高也不太清楚自己在问什么。
说到底,他根本就不具备插手这件事的资格。
在五条悟那里,有很长一段时间,影森雫是他的禁忌。或者说,潘多拉魔盒。
伊地知洁高步入高专的时候,五条悟已经是三年级的前辈了。
漂亮到失真的眼睛,第一秒被它捕捉到的时候,像被苍穹吞没,思考的能力已经遗失掉了,只剩下某种被摄住心魂的窒息感。
等人插兜走远,才能有余力发觉后背已经湿了衣衫。
偶尔会有同学间的聚会。在咖啡厅,亦或者快餐店。
按照伊地知洁高的经验,他这种人,本应该是社交场合里理应是最大的焦点。
可是他总表现的漫不经心,甚至会在无聊的时候看一眼手机,然后莫名其妙地开始皱脸呲牙。
彼时的伊地知洁高对五条悟的反应无力招架。
因为这位前辈会为了转移注意力,逮着他闲聊。
敏感如伊地知洁高还怀疑过这位前辈是不是对自己不爽。
直到巧克力发色的前辈拍了拍他的肩膀,劝慰他不要多想。那家伙单纯是因为爱而不得想恨又恨不起来只能每天对着屏保里的女人气的牙痒痒但是又忍不住刷新锁屏来回去看,甚至视奸她的社交账号却发现是一片空白,失去所有力气和手段。
知道有关于她的消息会生气。
知不道有关于她的消息还是会生气。
总之就是很容易生气。
伊地知洁高无意参与五条悟究竟有多矛盾这一话题。
毕竟,光鲜亮丽的前辈竟然贪图他人妻子这则事实就已经足够需要他消化了。
随着时间的增加,伊地知洁高见过五条悟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承放起各式各样的情绪。
但每一种,都只是及时性的。
而和她相关的眼神总是会重复的。
比如,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伊地知洁高曾见过五条悟那令人心痛的眼神柔软下来。他的指尖摩挲着屏幕,噘嘴呢喃“笨蛋,宇宙第一大混蛋!早知道就不等你自己悟了”。显然是还来得及与那位“宇宙第一大混蛋”再对峙,就已经极其不争气地缴械投降了。
体贴令这件意外成为了伊地知洁高的秘密。他对“手机中的女人”闭口不提。
可后来的伊地知洁高还是因为工作知道了她的名字。
影森雫。
她会搬到东京,五条悟名下的一处房产里,和五条悟一起。
和她有关的消息越来越多。
工作、生活……五条悟的人生几乎都要被这个名字抢占了一小角。
结束工作,前往那处住所的时候,五条悟坐在车里,倒是少见的会沉默。
伊地知洁高透过车镜看见,跃动在他脸庞的光线或许是不尽相同的,但神态却总是相同的。
难以想象,几乎快被誉为全知全能的五条悟竟然会紧张。
像是在害怕什么。
像是在期待什么。
最后,又怪那窗后的灯光太诱人,什么也顾不得,只顾着提起一口气,迫不及待去赴死了。
伊地知洁高想,影森雫或许不知道她具备这样的威力。
在他来接五条悟的时候,男人坐到车上,游刃有余的气质便会垮掉,脸上露出有些懊恼,有些茫然,有些无措,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的表情。
似乎只有在她面前,他还处于那个鲜活笨拙的十六岁。
伊地知洁高甚至会想,是否会有更多的喜欢,被五条悟藏匿在这种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呢?
客厅里。
伊地知洁高几乎快钦佩自己,竟然敢直视那个令最强咒术师都闻风丧胆的洪水猛兽。
可当他真的这样做了,他才确信,五条悟只是对影森雫小题大做。事实上,她并不携带任何威慑力和掠夺感。
“我本来不打算打扰您的。但是——”伊地知洁高声音艰涩,“您为什么非要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回答是沉默。
良久。
影森雫才垂下眸子:“因为——实在是太喜欢他了。”
*
窗外的天色倒转回靛蓝。
这一瞬间,五条悟几乎要被拽回那个余晖满地的房间。
他从东京赶回去,脚步声震碎整条走廊。
推门而入时,她已经收拾好行李箱。
她递来一张请柬,语气清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要出国订婚”——这几个字,至今仍扎在他胸口最软的地方,一触就出血。
她太平静,太退让,太沉默。
五条悟却恨不了她。
而是怪自己太傻,怪自己明看到她的挣扎与惆怅,却还是以为自己只要等,只要温柔,只要把所有心意摊开,她就会看见他的决心,然后慢慢想通,露出轻松而愉快的笑脸。
那阵子,总有位外国男人以请教问题的名义靠近影森雫。
语气轻,眼神黏,分寸越界,谁都看得出来那点心思。
她慌,躲,却躲不过,最后只能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再偷偷用余光看身旁的他。
于是五条悟放下笔,拿起一块和菓子嚼在嘴里。
他没心思品尝糕点的滋味,而是反复琢磨着:她究竟是怕他发现,生气怪她;还是怕他没发现,大度包容她?
影森雫总是很奇怪。
她很麻烦,说不清是哪些所构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