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离开的时候。
影森雫眼眶边又续满了水雾。
她发不出呐喊,甚至于无法哭泣,只是麻木着脸扭头,被镜面的反光刺痛了眼。
寂静的夜里,世界只剩下一个人。
五条悟重现在镜面里。
男人的臂膀宛若试图固成牢笼般,伫立在影森雫身旁。
他的身体被他所不断压低,直至快要匍匐在她身上,有吐息蔓延过来,才褪离点接近野蛮的渴望。
“夫人,很寂寞吗?”五条悟的声音放轻,变缓,却并不添加安抚意味。
他一字一顿着,用言语撕扯开影森雫呆滞的假面:“因为配偶死亡而自动解除的婚姻关系,放不下吗?”
苍眸幽幽,倒映出她煞白的脸。
乌泱泱的发丝自五条悟指缝间潺潺而下。
即便如此,五条悟也只是偏了偏头,像在思考。
这个动作的幅度并不大,脸颊只转动一小点,仍有无孔不入的目光粘粘着她。
五条悟牢牢锁定着她嚼:“夫人,你应该开始新的生活。”
他深色的制服袖摆,摩挲到影森雫睡衣领口。
以梳妆镜容纳进去的画面来瞧,他俩唇齿间飘逸出来的雾团宛若合一,过分亲密。
影森雫顿时胸膛剧烈起伏,乱了呼吸,过分狼狈地让视线逃出镜框。
她说:“我知道。不需要您为我担心。”
五条悟笑了下,弧度升完便落。
危险,却留下来。
“不需要我吗?”他让唇瓣抵向指尖流淌的某缕墨发。
密密麻麻的,宛若淅沥小雨的吻中,五条悟不急不缓——
“我不这么认为。”
*
悲怆。难以言喻的悲怆。
这席卷了她,冲毁了她。
直至五条悟携带霜月归来,影森雫仍然在抵抗这泪意。
但那效果微乎其微,她眼圈每一根睫毛都被心事浸出潮意。
“你很讨厌我吗?”摆枝花瓶与唇角同时扬起,五条悟明知故问。
影森雫摇着头抑回眼泪,借着此动作回避镜面里当时的纠缠。
好像只要她这么做,五条悟就能依旧是她记忆中很少对她展露侵略性和压迫感的少男。
瓶子挪远了。
花香却近了。
男人的影子染过来。
五条悟递来一只碗。
影森雫嗅到刺鼻的药味。
她下意识蹙眉,但挣扎着起身。
可惜,动作圆满到半途,碗口已不顾她努力往外推打算自己来的意图,送至她唇边。
“张嘴。”
在五条悟的提醒声后,和室只剩下吞咽声。
陶瓷的温度消散,覆盖上新的温度。
是指腹。
那东西将影森雫的嘴唇蹭磨过,才缓缓离去。
口腔里蔓延出果干的甜味。
药味被驱散了。
苦尽甘来,眸子里那股涩意却再度重来。
影森雫捏着被角,细数她制造出来的褶皱,心思越理越乱。
目光往旁边撇,是五条悟归置药碗,瞅着内侧那圈药渣沉默的侧颜。
这样的角度,令他这半张脸与某次绘画后的相重叠。
同帮忙收拾绘画工具时一样,五条悟失声了相当之久。
他重新开口的时候,嗓音宛若被磨砂纸搓过。
“东京……”同样是相同的前奏。
五条悟的两片唇瓣开开合合,反反复复。历经漫长的酝酿后,他终于下定决心,说——
“来东京吧。”
影森雫出神怔愣。
原来,他当时想说的,是这句话。
*
影森雫需要东京。
熟练的掌握好术式与六眼,五条悟得到了长辈们的称赞。
影森雫常常会在那一刻候于他侧后当一米处,瞅着幸福的上位者们。
五条悟和他们的表情总是不同。他最经典的表情是唇角下撇,没什么耐心地耷拉着眼。
满意过后,自然是更加寄予厚望的教导。全国各地跑;跟着族中长辈们面对诅咒,进行围观和学习,甚至参与;有哪些行为不可以做,有什么事情他必须做——期待是无底洞,约束从不会点到即止。
身为非术师,影森雫甚至被剥夺了陪同的资格。
唯一能与五条悟产生交汇的点,仅有那座压抑阴沉的宅。
最开始,影森雫容易被寂寞吞噬。
这是由五条悟催生出来的情绪。
偶尔,在日日夜夜的盼望里,同时会滋生一点恨意。
它悄无声息。
所以,五条悟从未发觉。
他回来的时候,笑靥依旧,怀恋与依赖锁在了眼眶里。
等到他那双眼睛弯成月牙,就什么都瞧不见了,换成开开合合的嘴巴吸引她注意力。
她若说话,止不住的关西腔便会换来五条悟更加盛大的弧度。
五条悟从不纠正影森雫的腔调,他说话也是轻快俏皮的语气,尾部常常坠着钩子,风格区别不大。
影森雫倒是自顾自偷偷努力过,但总被族人们重新带偏。
他回来的就巧,总是踩着她回到关西腔调的时间段。
心有埋怨,影森雫开始逃避他的视线。
五条悟就满脸“莫名其妙”地盯着她,得到她泄气后的拍捶才会满意。
从那时开始,他俩频频伫在东京。
完全没有逃课后的忐忑、疑虑、愧疚、自责等情绪,反而像是RPG游戏里解锁了新地图的玩家,五条悟开始点亮这座城市里的许多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