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培平躺着,眼睛瞪着帐顶模糊的花纹,心思迁远。
已经过去几个月了,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把对连珠的那一声呵斥,记得这般清楚。
那是他最难熬的时候,也是第一次将自己的不如意迁怒到无辜的人头上。他以为他已经成熟,但其实还是个孩子。
指头上的小伤口早就愈合,那点子疼也没在连珠心里留下什么波澜,她隔着被子拍拍谢培的胸口,像是从前哄谦哥儿入睡一般。
“都是小伤,不碍事的,刚刚才说快睡,快睡吧。”
谢培闭了眼睛,睫毛仍在黑暗里微颤,他止不住地想连珠去暮香堂请大夫受了多大的委屈,为他受的。
他又想,他真的不能为她做主。
静默良久,身边的人呼吸绵长,显然已经睡熟了。
谢培小心地扭身对她,睨她垂在身侧裹了纱布的伤手,喉头滚动,莫名感到鼻酸眼热。
他捻着指腹,喃喃自语:“我总叫你委屈。”
等到再醒来的时候,身边被子连人躺过压出的痕迹都没了,昨夜好像又是他发的一个梦。
青芝早上来换连珠,这会儿正坐着歪头打瞌睡,一听内间响动,半晌回神匆匆进了里屋。
床帐半掀,谢培披了外衫正要趿鞋,看见来人下意识就问:“连珠呢?”
青芝脚步一停,答道:“连珠昨儿守了一夜,我一大早就让她去歇息了。三少爷,可是有事找她?”
谢培闻言顿住,胸口一满涌出些心疼:“不必,让她歇着吧。”
之后喝粥、吃药,歇到午后,连珠又像上次一般给谢培煮了汤。如此谢培倒是一日好过一日,也算是在年关前健健康康地出了院门。
府里给少爷小姐们做得过年的衣裳袜靴也叫送来,银红喜相逢团花纹的大袄甚是喜庆。
谢培肤白,穿红色更是娇艳。那衣裳是挑了银线绣的,内里充得上好丝绵,要费不少银子。
青芝撺掇他去试,谁知遭了白眼。罢了,她反正冷眼瞧着,这院里得宠的是连珠,自己是说不上话了。
果然,待连珠拿了那衣服去谢培身前比划,谢培半个字也没说,任她摆弄。
“衣服还是要试一试,若是有不合身的地方,我提前改了,也不至于大年三十上宴的时候手忙脚乱的。”连珠说着,一指那肩缝,“瞧,不细看还不知这里略宽一些。”
谢培听她絮叨,眼角含笑,没有一点不耐:“你针线活好,自己看着办就是了。”
连珠听他夸赞,知他是在说自己缝的那个素面笔袋,也拿了针线抿嘴笑。
等衣裳改好,又落了一场雪,也就到了年三十。
往年老夫人在时,大房、三房都是一块过年。今年虽是情况特殊,但惯例没改,仍旧三房合一起凑个热闹。
白日里,阖府打扫、开祭宗祠,内外忙碌。到了晚上起宴,园子东南角太湖石旁前几年新建的金徽堂妆点一新。堂前繁种玉兰迎春海棠牡丹,图得是玉堂春富贵的好意头。府中一应佳节庆典皆在此设宴,今次也不例外。
堂内满铺红毡,正桌放十张雕漆椅,男女并不分席。
左边另放一八仙小桌,四面刚好坐下四位姨娘。大房的春萤是袁英华的陪嫁,容貌比之谢培的娘亲柳迎霜差了不是一星半点,故而并不得宠,膝下也无子无女。三房则有芳姿、鸳鸯、嫣红三位姨娘,芳姿和鸳鸯各有一女儿,大的谢玉棉刚满五岁,小的谢玉椿不过三岁。
谢渊正座,左右两侧分坐袁英华和三弟谢浔一家。袁英华下手则留了秦如月的座儿,而后便是按孩子们长幼次序排座。除了谢坤、谢垚、谢培兄弟三个,谢家这一辈皆是女子。
大姐谢玉棠是袁英华所生,年方十二。二小姐谢玉柯乃二房嫡女,也是十二年华,比谢玉棠小了两个月。三房除了四小姐谢玉棉、五小姐谢玉椿,还有三夫人所生的三小姐谢玉槿。
一桌热闹。
只是秦如月病重,谢垚、谢玉柯也未曾露面,二房单让丫鬟泉黛来散了压岁钱。
而后又上了合欢宴,当中一道八珍鸭子,选了海参、干贝、鱼肚、鱼翅...填入脱骨的鸭腹内隔水蒸制,鸭肉酥烂、汤汁醇厚,老夫人在世时最中意这道菜。
这席面安排得别有用心,果叫谢渊见了心中不爽利,银箸往碟边重重一搁,迁怒谢培。
闹了这一出,饭是不好吃下去了。
谢培离席朝着众人一鞠躬,咬牙道:“姨娘有过,培儿心中亦是愧疚,不敢贪乐。”
他转身朝外走,也无一人拦他,袖中攥得指节发白。穿过月洞门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院中残叶的苦涩。月光把青石路照得泛白,像铺了一地冷霜。
他越行越快,快到清月阁时才记起自己准了连珠回家过年。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谢府如此之大,自己竟无一处可去。
他扶着院门,总感觉闷着一口气发不出来也咽不下去,要迈出的那一条腿灌了铅的沉重。
头顶那糊了红纸的灯笼被烛光映得透亮,寒风一吹,照出他的影子忽大忽小,在寂夜里晃得他神思飘摇。
恰在这时,忽而一声冲破黑暗,绕到他的耳边。
“三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