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夏望的爸爸回来了。
第一反应不是问、不是劝、不是拦,而是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然后狠狠把他推开。
他没站稳,头撞在桌角。
他不知道有没有流血,只疼得眼前一黑,耳朵里全是嗡鸣。
爸爸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
“我把你养到18岁,仁至义尽,马上滚!以后不准回来!回来一次打你一次!”
高考那几天,夏望感觉自己的脑袋一直在嗡嗡响。
那些平时明明会做的题,他全都不会了。
语文老师每年都会把夏望写的那篇《酸甜苦辣说高考》当作范文读给高三的学生听。
每次读完,教室里都很安静,有时还能听到轻轻的啜泣声。
学生们总问老师,这个学长考去了哪里。
老师从来都只是笑笑,随后收起难得的温柔,叫大家继续刷题。
夏望坐在花坛边,开始搜索成人自考。
成人自考每年两次,今年十月份的错过了,他可以考明年四月份的。
“最快一年半就能拿到专科毕业证,但是奉劝那些不自律、心态不好的人不要来自考,纯属浪费时间!”
夏望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下来。
他去书店买了一本教材,当他翻开第一页时闻到了久违的墨香。
那样的香气让他躁动的心瞬间就平静了下来。
他决定要考。
店长看他这么积极,特批他可以在不影响工作的前提下在店里看书。
凌晨店里顾客不多,夏望就看一会书,想一会乔宥杰。
这几天乔宥杰很乖,每天都会主动给他发消息,吃了什么也会拍给他看。
疗养院环境不错,乔宥杰拍的照片都被他拿来做了壁纸。
一周后,乔宥杰的画从意大利寄回来了。
夏望专门去银行租了个保险箱。
他把乔宥杰的画,还有一些七七八八的纪念品一起放了进去。
又过了十天,乔宥杰回来了。
陈医生说乔宥杰这次特别配合,走的时候还给他贴了朵小红花。
凌晨,两人去逛了黄金城道。
夏望趁着无人的夜色,大胆牵着乔宥杰的手。
乔宥杰的手很暖和,夏望握着舍不得放。
逛完黄金城道,两人又去逛了市民公园。
一圈又一圈,像是在默默复原那些缺席太久的日常。
“柚子,我觉得自己很幸福。”
“望仔,你真容易满足。”
“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觉得很幸福。”
乔宥杰把夏望拉到一棵大树下,俯身吻了他。
第二天下午,两人去了龙之梦广场。
夏望终于吃上了心心念念的费大厨!
辣椒炒肉色香味俱全,夏望一口气吃了三碗米饭。
乔宥杰不能吃这么油腻的,夏望就给他点了几道比较清淡的家常菜。
乔宥杰看着夏望大快朵颐的样子,眼里带着宠溺又无奈的笑意。
吃完饭,两人去逛了无印良品。
上次买的抱枕有点旧了,乔宥杰又买了两个,他还买了牙膏和牙刷。
夏望去乔宥杰卧室的卫生间看过,他不是用的这个牌子。
难道是有亲戚要来吗?
可能是太久没吃这么辣的食物,当天晚上,夏望便开始上吐下泻。
他本想死扛的,但发现根本就扛不了。
他怕自己脱水昏迷,于是打了120。
来上海5年了,这是夏望第一次去医院。
他知道,进医院第一件事就是抽血。
几个护士围着他说怎么办,血管这么细,都换了第三个针头了,还是不行。
夏望没有说话,他呆滞地望着天花板。
随便吧,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护士换上了第4根针头,在皮肤里慢慢挑。
金属擦过神经的刺痛让久远的记忆突然翻涌起来。
6岁那年,夏望跟着爸爸回老家过年。
老家是一个只有一条青石板路的小镇。
除夕夜,一家人围在一起。
大人们打麻将,小孩子们在一起玩。
夏望看见奶奶对他招手,于是就跑了过去。
奶奶抓了两大把花生放进他的口袋。
“望仔,这个好吃。你躲到外面去吃,不要让其他人看到啦。”
不知道为什么,爸爸和姑姑好像不喜欢他,但是奶奶喜欢他,过年还会给他压岁钱。
夏望把花生都吃了,到了半夜就开始上吐下泻。
爸爸很生气。
镇上的医生说看着像食物中毒,问他吃什么了,夏望不敢说。
“谁叫你偷吃东西?就你嘴欠!你看其他人都好好的!”
爸爸带他去了县里的医院,爸爸一路上都阴沉着脸。
夏望在医院里见到妈妈放声大哭。
“妈妈,我吃了……奶奶给我的花生。”
“哼,死老太婆就会害人!前年害我住院,今年又来害你!”
“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自己又不吃,就只知道害人!”
护士要来抽血,但夏望的血管太细了。
针头在皮肤里来回摸索,找不到就换更细的。
第五根。
第六根。
护士满头大汗。
夏望一开始哭得撕心裂肺,后面就安静了:他昏过去了。
夏望在医院住了3天,手臂和手背全都青了,再也没办法打吊针,就跟着爸爸妈妈回去了。
后来,他的病一直反复。
有时会吐,有时会拉肚子。
又去医院开了药,药吃完了还是没好。
那天家里没人,爸爸去了地里干农活,妈妈去找神婆了。
夏望一个人端着小板凳,有气无力地坐在堂屋门口。
他看见夕阳把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个时刻,6岁的夏望清晰感到生命在自己的身体里流逝。
他想,他快要死了。
过了一会儿,神婆来了,她跳完大神后让夏望把符水喝掉。
夏望把符水含在嘴里没吞,他趁妈妈去送神婆时把水吐了出来。
第二天,夏望的病好了。
妈妈背着背篓,牵着他去了神婆家。
背篓里装了几只鸡,还有一些鸡蛋。
神婆免费给夏望算了命。
“望仔这辈子呢,不会大富大贵,也不会当官,但是会读书。”
“以后砸锅卖铁都要供他读书,他能读到研究生。”
夏望和妈妈不懂什么是研究生,神婆说反正比大学生还要厉害。
“你家夏望会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研究生。”
回家的时候,夏望站在背篓里一跳一跳的。
他高兴地对妈妈说:“妈妈妈妈,我要当研究生啦!”
母子两人都笑得很开心。
夏望把神婆的故事写进那个59分的电影剧本里。
他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记住出现在生命里的那些人。
他知道,如果不写,就会被遗忘。
护士终于找到了血管。
针头扎进皮肤的那一刻,夏望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