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夏望的状态很好，事先准备的话题全都派上了用场。

他点的菜——韭黄肉丝春卷、黑胡椒牛肉粒、招牌樟茶鸭、西洋菜炖排骨——乔宥杰应该很喜欢吧。

每一道都吃得很慢，偶尔抬头对他笑笑。

等到招牌鸡油花雕蒸鲥鱼端上来时，夏望没再说话。

他小时候总是被妈妈逼着吃鱼头。

可是鱼头里什么都没有，又腥又难吃。

前几年在江西，他吃了叫谭鱼头的火锅才明白是小时候打开鱼头的方式不对，而他知道鲥鱼，是读了张爱玲的散文集。

张爱玲说人生有三恨：一恨海棠无香，二恨鲥鱼多刺，三恨《红楼梦》未完。

来上海3年了，终于吃到了鲥鱼。

他想对张爱玲说，虽然鲥鱼多刺，但他和乔宥杰一起吃了鲥鱼，至少此刻，今天，无憾！

吃完饭两人去旁边的家乐福逛了逛——纯逛，什么都没买。

逛完后，夏望没和乔宥杰一起回。

夜长梦多，他去南丰城把衣服退了，然后就去全家便利店上夜班了。

凌晨3点，店里没人，夏望在认真复盘昨天和乔宥杰吃的第一顿饭。

他很喜欢复盘人生中一些比较重要的时刻——将场景还原，像个观众一样重新审视自己。

复盘完成，他给自己打了80分。

正当他准备给自己鼓掌时，他停下了，他需要再次回到现场。

刚进餐厅时，他把外套脱了，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夏望走到乔宥杰的位置上坐下，发现从他的视角看，能清楚看到衣服上的吊牌。

原来，乔宥杰从第一秒钟就看到了那个吊牌。

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看自己表演的？

乔宥杰5点半就到了。

他没想到夏望会请自己吃饭，他察觉到那天对方看完戏的状态不对。

他想了一整晚，也没想出原因。

是啊，不管什么事情到他手里，最后都会搞砸。

乔宥杰一个人在家乐福逛了逛。

小时候的他最喜欢过年的时候去逛家乐福。

超市里人很多、很热闹，他喜欢在超市里跑来跑去的。

妈妈叫他不要乱跑，然后就牵着他的手。

他想买什么，妈妈都会笑着答应。

乔宥杰走到日用品区，妈妈最喜欢的那款洗发水还在卖。

他盯着那瓶洗发水，心里有点难受。

一款洗发水这么长情干什么？

走出家乐福，乔宥杰准备在苏浙汇外面先逛一逛。

他看见夏望蹲在地上，拿着手机好像在拍照，于是轻轻走了过去，一眼就看见了衣服上的吊牌。

外套上的、衬衣上的，他都看见了。

夏望点完菜去了洗手间，乔宥杰起身把夏望外套的衣领往上拉了拉。好了，看不见吊牌了。

他明白了。

夏望约他来苏浙汇吃饭，是对那天晚上只吃了5个饺子的补偿。

乔宥杰小时候很喜欢吃饺子，饺子都是妈妈亲手包的，但家里的其他人说饺子是上不得台面的食物。

妈妈走了之后，再也没人给他包饺子，他也不想吃了。

吃完饭两人又去逛了家乐福。

夏望没怎么说话，有点心不在焉，他说有点事先走了。

乔宥杰打车去的南丰城，比夏望先到。

他坐在H&M对面的罗森便利店里，看到夏望把衣服退掉后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几分钟后，乔宥杰提着几个H&M的手提袋，离开了南丰城。

夏望睡了个自然醒。

梦里，两个小人一直在争论夏望到底该拿80分还是60分。

最后他一锤定音判了60分——60分进步空间非常大。

之前小方总抱怨在全家上夜班太累，说 “熬夜掉头发，还会猝死”，搞得他都不敢去面试。

不过他第一天上完班一点都不累。

凌晨的便利店很安静，他甚至有些享受。

晚上比较容易有灵感，说不定上两个月班，就又能写出一个电影剧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