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场争执里,明家祖孙俩谁也没把白瑞雨卷进来,没人试图发展他为同盟,争取他的支持,也没人刻意提防,将他视为对方的说客。像战场上不杀平民的不成文规定一般,祖孙俩之间也恪守着某种无言的默契,心照不宣地让他置身事外,在观众席上隔岸观火。
明琛不告而别之后,这条规矩被明老爷子打破了。
明琛彻夜不归,音讯全无,明老爷子派人找了几天没有下落,最后把白瑞雨叫进书房。
书房宽敞而昏暗,四下似乎还残留着硝烟的味道。白瑞雨踏进房间,下意识地站在了那天明琛站过的位置上,老人扫了他一眼,目光和蔼且疲惫,让他坐下,问他知不知道明琛去哪儿了。
无力感涌上心间,白瑞雨摇头,他是真的不知道。明老爷子没说什么,深深叹了口气,干枯苍瘦的手支着额头,垂头的一瞬,发间新增的白发分外刺眼。
白瑞雨心底霎时一酸,老人要强了一辈子,嘴上不说,明琛此举定然伤他至深。他在干枯的思绪里搜索,刚想安慰老人两句,老爷子却忽然开口。
“明琛不接我的电话。你给他打个电话,就说我病了,如果他还有点良心的话,马上给我回来。”
白瑞雨怔住,片刻后才听懂明爷爷要他做什么。他僵在原地,身体如冻结一般,无法拒绝,无法反驳,却也无法点头。
气氛僵持,老人目光炯炯,将他的震惊和犹豫尽收眼底,眸中掠过的情绪近乎不忍。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这样一来,明琛势必会恨透白瑞雨,白瑞雨也将被彻底拖下观众席,拖进这没有胜者的战场,再不能独善其身。
可他别无选择,他不能容忍明琛就这样逃离他的掌控,不能让明琛以为这样就能让他屈服,这场战争还没结束,他不能接受明琛以这种形式宣告它的终结,即便这意味着扩大战火,意味着覆水难收,意味着两败俱伤。
老人摩挲着油光水滑的座椅扶手,想起四年前同样的夏天,白瑞雨坐在自己面前,当时的瑞雨便说过不少令他震惊的话,也让他产生过朦胧的直觉,当时的他忽略了,现在想来是个错误,一个一失足成千古恨,因此不能再重蹈覆辙的错误。
他知道他不是个开明的长辈,也知道这样会让白瑞雨对他失望,但他的存在便是要提醒他们,即便这世界最终是他们的,也不意味着他们可以为所欲为。
“明琛走的时候你在,你也知道我没同意他走,但你没有拦他,对不对?”
白瑞雨双肩一颤,涔涔冷汗从脊背渗出,老人的目光犹如冰刃,似乎从他身上刮去了一层血肉。
“他非要去H市读大学,就是为了在当地骑车参赛,你去看过他,也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你从来没告诉过我,对不对?”
白瑞雨膝盖发软,一个冰冷的念头从心底渗出,令他不寒而栗:明爷爷得知真相的时间,远比这两天要早。
老人接下来的话,更证实了他的猜测。
“他高中时就在玩这个,甚至还参加过比赛,也受过伤,你当时就发现了,却跟他一起骗我说是打篮球摔的,对不对?”
白瑞雨泪盈于睫,眼泪烫得他眼眶发痛。他宁可明老爷子责骂他,训斥他,用对待明琛一般的严厉态度,狂风骤雨般地惩罚他,也好过这样一句句地揭穿他,用语气里浓重的失望扼住他,把他一步步推到悬崖边上却不动手,要他自己向着万丈深渊跳下去。
明老爷子看他的脸色便知道够了,白瑞雨不是明琛,对懂事的孩子,责打和鞭笞只会适得其反,只要在字里行间透露淡淡的失望,便能将他们一击即溃。
他喝了口热水,等待这个乖孩子的屈服。可白瑞雨缓缓抬起头,面容雪白,眼眶泛红,道:“明爷爷,您说的都对。可正因如此,我才知道,明琛是真的喜欢。”
高中时的某个冬日,在这间书房,明琛曾经向他学过泡茶,也想过要向明爷爷坦白。明琛最终没能学会,却跟他讲了一番肺腑之言,现在他把当时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明爷爷,包括那句“他反对我,只有一个理由,因为这是我喜欢的,不是他给我选择的。”
他说这些,不是想为自己辩解,说他做过努力,也一度阻止过明琛在高中就去冒险。当时他说,明琛的话他不明白,如今他或许是明白了,可最该明白的不是他,而是他面前的这个人。
是这个与明琛血脉相连,却从不曾与他推心置腹,是世上与他关联最紧密却误解最深,最爱他却也最不了解他,却有权力决定他命运的人。
白瑞雨想,如果当时自己教会了明琛泡茶,如果他能早些告诉老人明琛这番话,也许这就会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现在已经晚了,但或许还没那么晚,只要明老爷子愿意放手。
明老爷子目露惊讶。在他的印象里,高中的明琛还是个榆木疙瘩,和白瑞雨算不上是死对头,但也没有要好到无话不谈,他没想到当时的明琛这样看待他们的关系,更没想到他会把这些告诉白瑞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