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梅被冷水泼醒,发现自己被结实的牛筋绳捆在一张破旧的条凳上,身处这恐怖的环境。她剧烈地咳嗽着,试图挣扎,但绳索捆得极紧,腕骨碎裂的剧痛更让她冷汗直流。她抬起头,看到玉芙蓉正坐在对面一口棺材上,阿四持刀立在她身侧,另外两个面无表情的汉子守在门口。
玉芙蓉已经卸去了斗篷,只穿着那身素净的青色衫子,在昏黄的灯笼光下,她的脸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白小姐,或者说……‘雪子’小姐?”玉芙蓉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川崎一郎课长麾下,‘菊机关’精心培养的‘白梅花’,东京帝国大学高材生,岭南大学客座讲师……这么多层身份,不累吗?”
白梅——或者说雪子,停止了徒劳的挣扎,抬起头,脸上惊怒的神色渐渐收敛,重新挂上了那副惯有的、楚楚可怜却又带着一丝倔强的表情,只是眼神深处,寒意森森。“玉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只是……我只是担心亲王殿下的伤势,想来看看,你何必如此大动干戈?还诬陷我是日本人?我父亲是中国人,我留学日本,是为了求学救国!”
“求学救国?”玉芙蓉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没有丝毫温度,“学的是怎么用美人计接近目标,套取情报?学的是怎么配制‘寒蝉’那种阴毒玩意儿?还是学的是怎么在床笫之间,套出男人嘴里的秘密?”
雪子的脸色终于变了变。
玉芙蓉从袖中取出几页纸,扔在她面前。那是颂猜他们费尽心思弄到的、关于“雪子”真实身份的部分档案影印件,虽然不全,但足以戳穿她的谎言。“你的父亲‘白景琦’,十年前根本不是病故,而是在一次失败的军火交易中,被你的日本上线灭口,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你被‘菊机关’收养,培养,洗白身份,送回中国。岭南大学的聘书,是川崎一郎通过三井物产的关系替你搞到的。你在东京的‘导师’,是帝国陆军情报部的退役大佐。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雪子看着那些文件,脸上的伪装终于彻底剥落,只剩下冰冷的怨毒和一丝隐隐的恐惧。“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你以为,只有你们日本人会搞情报?”玉芙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以为,你那条‘表哥’的线,真的能瞒过所有人?你以为,川崎一郎把你当宝贝,我们就拿你没办法?”
她弯下腰,凑近雪子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川崎一郎用‘寒蝉’害我的人,我就用他的‘美人’,还他一份‘大礼’。”
雪子瞳孔骤缩,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你……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玉芙蓉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淡,“只是让你……消失。用一种,足够让川崎一郎心疼,也让所有人都看清楚,‘白梅花’到底是什么货色的方式,消失。”
她后退一步,对阿四使了个眼色。
阿四会意,上前一步,手中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雪子惊恐地瞪大眼睛,想要求饶,却被阿四用破布塞住了嘴,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呜”声。
玉芙蓉转过身,不再看身后。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雨幕,听着身后传来极其短促的、被闷住的呜咽和利器入肉的沉闷声响,以及重物拖拽的声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片冰封的杀意。
片刻后,一切重归寂静。阿四走到她身后,低声道:“姐,处理干净了。按你的吩咐,‘留了点东西’。”
玉芙蓉“嗯”了一声,依旧望着窗外:“把‘东西’和那些档案复印件,还有她身上带着的、能证明她身份的小玩意儿,分成三份。一份,匿名送到岭南大学校长和几位教授家里。一份,混在明天码头要运往香港的普通货物里,地址写香港《华字日报》编辑部。最后一份……”她顿了顿,“包得好一点,明天一早,送到日本领事馆,收件人写——川崎一郎课长亲启。”
“是。”阿四应下,迟疑了一下,“那这里……”
“一把火烧了。”玉芙蓉声音冰冷,“烧得干净点。明天,这里只会是多了一处因雨夜走水而意外焚毁的废弃义庄。至于里面多了点什么,或者少了点什么……谁会在意呢?”
她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向外走去。墨色的身影很快融入门外的黑暗雨夜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阿四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后那口被重新盖好、却已不再“空置”的薄皮棺材,以及角落里那几包即将被送出的“礼物”,心中寒意与快意交织。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姐和川崎一郎之间,已是不死不休。而这朵来自东京的“白梅花”,将以最凄惨也最讽刺的方式,永远“凋零”在这片她企图污染的土地上。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不,是“还之彼身”。川崎一郎送来的毒刃,如今,连同握刃的美人,被原封不动地、以一种更残酷的方式,扔回了他自己的脚下。
反击的序幕,在血腥与火光中,正式拉开。而这场暗战的惨烈程度,将远超任何人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