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林小野才关上电脑。
办公室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她这一盏孤灯还亮着。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泛着青白。那份被谭砚深批注得密密麻麻的报告最终版,已经在半小时前发送出去。紧绷了近四十八小时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她没有立刻回家。那个狭小出租屋的四面墙,此刻只会让压抑感更具体。
走出写字楼,初夏的夜风带着未散的溽热。她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拐进了公司后街。这里小店林立,烟火气比写字楼正门浓郁许多。最终,她的脚步停在了一家24小时便利店明亮的橱窗前。
胃里空得发慌。她走进去,在货架间机械地浏览,最后拿了一个最便宜的饭团和一瓶矿泉水。结账时,收银台后面的小电视正播放着深夜体育新闻,声音在空旷的店里回响。
她靠着窗边的高脚椅坐下,撕开饭团的塑料包装,机械地往嘴里送。米饭有点硬,中间的馅料冷冰冰的,但她吃得很快,几乎是吞咽下去。饥饿被勉强压住,但疲惫和那种完成任务后的空虚感,却更加清晰地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她盯着窗外流动的车灯,眼神有些发直,脑子里一会儿是报告中那些红色的批注,一会儿是谭砚深冰冷的脸,一会儿又是陈总监那句轻飘飘的“有点意思”。
就在这时,玻璃门被推开的叮咚声响起。
林小野无意识地瞥了一眼,随即整个人僵住。
进来的是谭砚深。
他脱了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只穿着一件挺括的白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一块简约的腕表。他脸上带着一丝工作后的倦色,但身姿依旧挺拔。他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人,目光扫过空荡的店内,很自然地,落在了窗边唯一的身影上。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遇。
林小野嘴里还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冷饭团,手里捏着塑料包装,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她大脑一片空白,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第二个念头是:我现在看起来一定糟糕透了。
谭砚深显然也愣了一下,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但迅速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在原地停顿了大约两秒,然后像是无事发生一般,径直走向冷藏柜。
林小野迅速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对付手里的饭团,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她听到冷藏柜门开关的声音,听到他走向收银台的脚步声,听到他和夜班店员简短的对话——他要了一杯美式咖啡。
她希望他买了咖啡就立刻离开。
但事与愿违。她听到脚步声朝窗边过来了。
眼角余光看到一双锃亮的男士皮鞋停在了她旁边的高脚椅旁。然后,是衣料摩擦座椅的声音。谭砚深在她旁边隔了一个座位的位置坐下了。
狭小的窗边区域,空气瞬间变得稀薄而凝滞。林小野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极淡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咖啡的微苦香气。她僵硬地握着矿泉水瓶,手指微微收紧。
“报告我看了。”
谭砚深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不高,和平常在办公室里一样平稳,却因为空间的逼仄和夜晚的安静,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点颗粒感。
林小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慢慢地、极其艰难地咽下口中那口饭团,才转过头,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谭总。”
他手里拿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却没有喝,目光落在窗外流淌的车河上,侧脸在便利店冷白色的灯光下,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批注都改了,”他语气平淡地陈述,像在评价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逻辑顺了些,风险部分补得还行。”
这算不上表扬,甚至很客观。但林小野吊着的心,却因为这句“还行”稍微往下落了落。至少,没有直接被否定。
“但是,”谭砚深的话锋总是转得毫无征兆,却又精准地扼住人的呼吸,他微微转过脸,目光落在她脸上,那视线在深夜便利店的灯光下,有种穿透人心的锐利,“第四页,关于目标用户‘倦怠感’的数据支撑,引用的是三年前的行业白皮书。这个领域,一年一迭代,三年的数据,说服力剩多少?时效性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林小野的指尖微微一颤。那个数据,她确实沿用了一份旧报告的引用,当时觉得核心观点仍有参考价值,便没有深究源头时间。她以为在众多细节中,这不算大问题。
“还有,”谭砚深似乎没指望她回答,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字字清晰,“你设想的那个‘茶山四季’线上内容跟踪,成本估算里只算了拍摄和制作。人力呢?协调呢?当地的关系打通和维护呢?周期拉长带来的不可控因素呢?这些隐形成本和风险,往往才是拖垮一个美好构想的真正原因。你的报告里,理想化的东西,”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批评还是陈述,“还是太多。”
林小野的脸颊在发烫。不是因为被批评,而是因为自己以为已经考虑得很周全的地方,原来在他眼里,依旧漏洞百出,充满天真的想象。那种刚交完报告的、微弱的轻松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无力和对自己的怀疑。她甚至没注意到,他指出的问题,远比会议上那些宏观质问更加具体、细致,更像是一种……掰开揉碎的审视。
她垂下眼,盯着手里捏扁了的矿泉水瓶,低声道:“是,谭总。我……我会再核实数据,成本部分也会重新估算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