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口的风,裹挟着都市特有的、冰冷而迅疾的气息。
林小野攥紧了手中单薄的文件夹。里面是她的简历——江城财经大学广告学,一所普通的本科。唯一的亮色是四年奖学金,和简历末尾那行小字:茶学辅修。
这与“睿势咨询”金光闪闪的名头相比,苍白得像一张废纸。
可她需要这份工作。卡里仅剩的三位数,是倒计时的秒表。
“至少,进了大楼。”她对着玻璃门模糊的倒影小声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旋转门。
五十八楼,会客厅。空气里弥漫着冷静而昂贵的气息。一同等待的面试者,个个衣着光鲜。她坐在角落,不合身的西装肩膀处空荡,像误入鹤群的野草。
“下一位,林小野。”
她站起身,走进那间能将整座城市踩在脚下的办公室。
主位的男人抬起头。
谭砚深。睿势最年轻的合伙人,行业传奇。他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刀,安静,却带着见血的锋锐。黑色西装,白衬衫,袖子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他正看她那份近乎空白的简历,指尖在“茶学辅修”那栏点了点。
“林同学,”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你的简历显示,过去几年假期,你都在老家茶园帮忙?”
“……是。”
“那么,”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冰锥,“请你用一分钟告诉我,睿势凭什么要你,而不是任何一位来自顶尖商学院、手握名企实习的候选人?”
空气凝固。
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净。不能走。走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她猛地抬头,迎上那道目光,声音因孤注一掷而发颤,却异常清晰:
“因为我和他们,看世界的角度可能不一样!”
谭砚深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们精通模型和规则。而我知道一颗好茶芽,需要怎样的土壤、多少场雨水、多久的日照,知道杀青时火候差一秒味道就天差地别!”她语速加快,眼底有火苗窜起,“我爸常说,急火出不来好茶,好东西,都得等,得磨。睿势如果只需要完美模板,那我确实不配。但如果……”
她停顿半秒,胸口起伏,目光直直撞进谭砚深深不见底的眼底:
“如果偶尔也需要一点‘不一样’的视角,需要一点……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想法,那或许,可以看看我这棵不一样的‘草’,能不能在您这五十八楼的石头缝里,活下去。”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谭砚深看着她。看了很久。女孩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像淬了火的琉璃,里面烧着一种不管不顾的、野草般的生命力。不合身的西装衬得她身形有些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有点意思。他想。不是套路化的回答,甚至有些莽撞,但那份从泥土里带出来的、未被规则完全驯服的鲜活和执拗,在他看腻了精致简历和标准答案的眼睛里,意外地投下了一点不同的影子。
“留下吧。”他转向旁边的人力总监刘薇,语气平淡,“三个月试用期,月薪六千。”
“谭总?”刘薇讶异。
“赌一把。”谭砚深的目光落回林小野脸上,是纯粹的、近乎冷酷的兴趣评估,“是草是树,是能在石头缝里扎根的野草,还是过两天就蔫了的废物,压一压才知道。”
直到坐在临时工位上,林小野仍觉恍惚。邻座的孟晓晓凑过来,圆圆的脸上写满好奇:“你就是那个让谭总破例留下的小野?天哪,你可真行!我跟你说,谭总可是我们公司出了名的……”
她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多金单身,但绝对的高岭之花,不近女色!之前有个合作方女高管,又美又飒,借着谈项目的名义想约他吃饭,你猜怎么着?谭总直接在会议间隙,当着一屋子人的面,用最公事公办的语气说,‘王总,如果项目细节已沟通完毕,我就不占用您的私人时间了。’哇,当时那场面,冰封千里啊!”
孟晓晓拍拍胸口,又神秘兮兮地凑近:“所以他对你……虽然凶,但居然给了试用期,简直是破天荒!你知道多少人想进睿势,连他一面都见不着吗?不过……”她同情地看了眼林小野身上的西装,“跟着他,真得脱层皮,你自求多福。”
话音未落,空气凝滞。
谭砚深从走廊尽头走来,低头看着平板。经过她工位时,修长的手指在桌沿不轻不重敲击两下。
“九点整。”声音清晰如冰珠,“你的电脑还没开。”
“公司规定,工作电脑需提前十分钟开机。”他推门进入斜后方的独立办公室前,回头瞥她一眼,“下不为例。”
门合上。林小野盯着亮起的屏幕,深吸一口气。凶是真的凶。可那六千块的试用期工资,也是真的。她捏了捏帆布包的带子,里面硬邦邦的饭盒硌着手心。能留下,就有希望。
九点零五分,内线电话响起。
“进来。”
谭砚深坐在办公桌后,头也不抬,用笔尖指了指桌角一摞近二十公分高的文件夹。
“悦容集团,过去三年全部市场报告、竞品分析、消费者调研数据。今天下班前,看完,写一份一页纸的摘要给我。指出他们最核心的问题,以及,我们可能的机会点。”
林小野看向那摞文件,喉头发干:“今天……下班前?”
“嗯。”他抬眼,目光平静无波,“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