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骑在马上,心里盘算着见到杨道台后该怎么说。她不能直接说“有人告我私练民团”,那等于不打自招。她也不能说“我想被收编”,那显得太急切。她需要一个由头——一个让杨道台觉得她有用、可信、值得收编的由头。
杨道台是兵备道,管军务,管剿匪,管练兵。他手下缺兵缺将,正需要能打仗的人。而她的护村队,刚刚在昆嵛山、牙山、罗山、大泽山打了四仗,四战四捷,没有一人阵亡。这是她最大的筹码。
她不能求他,要让他觉得自己有价值。
下午,三人终于看到了登州府的城墙。
登州府城比莱阳县城大得多。城墙高耸,青砖到顶,有些地方长着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城门宽阔,能并行三辆马车,门洞里的石板被车轮碾出了深深的车辙。城门口有士兵把守,穿着破旧的号衣,手里的长矛戳在地上。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吵吵嚷嚷。
林曦牵着马,随着人流进了城,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在城东的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但干净。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摆着几张石凳。
“王大哥,你今晚去打听一下,兵备道衙门在哪儿,杨道台是什么样的人,他手下有多少兵,最近在忙什么。”林曦对王铁柱说。
王铁柱当过兵,在辽东混过,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打听消息是他的拿手好戏。他点了点头,把腰刀解下来放在桌上,换了一身便服,出了门。
“陈先生,你帮我写一份帖子,明天递给兵备道衙门。措辞要恭敬,不要提私练民团的事,就说柳家洼义勇军愿意为朝廷效力,请求杨道台指点。”
陈明远点头,从包袱里拿出笔墨纸砚。纸是上好的宣纸,墨是松烟墨,砚台是石砚。他磨好墨,铺开纸,提着笔,想了想,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他的字写得很工整,小楷端正,笔锋有力。写完后,他吹了吹墨迹,递给林曦看。林曦看了看,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那块周知府给的引荐帖子揣进怀里,独自去了兵备道衙门。
王铁柱和陈明远留在客栈等消息。临行前,王铁柱说:“姑娘,那杨道台要是为难你,你就回来。咱们三百条汉子,不比他兵备道的兵少。”
林曦摇了摇头,系好腰带,把短刀别在腰间:“不是人多就能解决问题的。你等着,别惹事。”
兵备道衙门坐落在府衙东边,灰墙黑瓦,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比县衙气派得多。一只石狮子的嘴里衔着石球,另一只的脚下踩着小狮子。门口站着四个兵丁,手持长矛,腰挎腰刀,目不斜视。他们的号衣浆洗得发硬,帽翅一颤一颤的。
林曦递上帖子,门房进去通报。她站在门外等着,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房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师爷模样的中年人,穿着青色道袍,戴着一顶方巾,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他上下打量了林曦一眼,目光在她粗糙的手和腰间的短刀上停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林姑娘,杨道台有请。”师爷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客气,“道台正在签押房,你随我来。”
林曦跟着师爷穿过前院,走进二门。兵备道衙门的格局比县衙大得多,前院是大堂,两厢是兵房和库房,后院是签押房和住宅。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树荫下摆着几条长凳,坐着几个等候接见的军官。他们穿着各色官袍,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在闭目养神。
师爷把林曦领到签押房门口,敲了敲门:“大人,林姑娘到了。”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签押房不大,一张红木书案,一把太师椅,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堆满了文书和兵书。墙上挂着一幅地图,地图上画满了箭头和标记。杨嗣昌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腰间系着银带,面容清瘦,眉宇间有一股英气。他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在批阅公文,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林曦跪下磕头,额头触地:“民女林曦,叩见道台大人。”
杨嗣昌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他的眼睛很亮,像两把刀,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起来说话。”
林曦站起来,垂手而立。
“你就是周知府说的那个林曦?”杨嗣昌靠在椅背上,语气不咸不淡,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回大人,正是民女。”
“周知府在本官面前夸了你很多次,说你带的乡兵比官军还能打。”杨嗣昌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本官想知道,你自己觉得呢?”
林曦知道这是在试探,不能吹嘘,也不能过分谦虚。她想了想,抬起头,直视杨嗣昌的眼睛。
“回大人,民女的人打不了硬仗。”
杨嗣昌眉头一挑:“哦?”
“民女的人没有上过真正的战场,没有见过血。他们打土匪可以,因为土匪没有队列,没有阵型,一冲就散。但遇到正规军,他们不行。”林曦顿了顿,声音沉稳下来,“但民女相信,给他们时间,给他们训练,他们能成为一支能打仗的队伍。”
杨嗣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的锐利收敛了一些。
“你倒是老实。”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曦,“周知府说你是个聪明人,本官今天见了,确实不假。你知道本官手下缺兵缺将,所以来找本官。说吧,你想要什么?”
林曦说:“民女不想要什么。民女只想替朝廷效力,替大人分忧。”
杨嗣昌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替本官分忧?你知道本官忧什么吗?”
林曦摇头:“民女不知。”
杨嗣昌走回书案前,拿起一份公文,递给林曦:“你看看这个。”
林曦接过公文,展开。那是一份兵部的行文,纸张很厚,上面盖着兵部的大印,红印泥有些褪色。大意是说:登莱两府匪患猖獗,各县剿匪不力,限令登莱海防兵备道三个月内肃清辖区内的土匪,否则追究责任。
“本官上任三个月,手下能调动的兵不足三百。”杨嗣昌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登州镇总兵张可大手里有兵,但他是登莱巡抚孙元化的人,本官调不动。莱州卫、登州卫的卫所兵更不用说了,军户跑了一大半,剩下的老弱病残,连队列都站不齐。”
林曦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孙巡抚是朝廷派来的封疆大吏,管着登莱两府的军政大权。他懂火器,会用洋人,手下有一支葡萄牙人的炮队。但他不管剿匪——他说那是地方官的事,不是他的事。”杨嗣昌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也有几分不满,“周知府是文官,管民政不管军务。剿匪的事,上面推给本官,本官推给谁?”
林曦明白了。登州府的权力格局比她想象的更复杂:登莱巡抚孙元化是最高长官,管大局,但不管具体事务;登莱海防兵备道杨嗣昌管军务,但手下缺兵缺将;登州知府周之训管民政,但剿匪不是他的职责。三个人各管一摊,互相推诿,谁也指挥不动谁。
而土匪不管这些。他们照样打家劫舍,照样逍遥法外。
“大人,民女愿意替大人分忧。”林曦跪下,膝盖磕在青砖地上,“柳家洼有三百乡勇,愿意听大人调遣。”
杨嗣昌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签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像是在权衡什么。
“林曦,本官给你一个机会。”他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摊开,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招远县罗山有一股土匪,盘踞了三四年,头目叫‘钻山豹’,手下有一百多人。县衙剿了几次,都被打退了。你带人去,把那股土匪剿了。剿成了,本官替你向巡抚衙门请功。剿不成——”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林曦接过地图,仔细看了看。罗山在招远县城东北四十里,山势不算险峻,但地形复杂,林木茂密。土匪的寨子建在半山腰,三面是悬崖,只有一条小路通上去。她把地图上的每一条路、每一个标记都记在脑子里。
“大人,民女需要粮草和弹药。”
“粮草本官批给你,弹药兵备道库里有。”杨嗣昌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铜牌,递给林曦。铜牌沉甸甸的,上面刻着“登莱海防兵备道”几个字,字迹清晰,棱角分明。“这是兵备道的令牌,持此令牌,你可以在登州府境内自由调动。但只限这一次,打完土匪,令牌要还回来。”
林曦接过铜牌,双手捧着,“民女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