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尘停下来,没回头。
“你师父的事,朕对不住他。”
云逸尘没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柳巷,天已经黑了。师父还坐在桌边,低着头,跟早上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云逸尘在他对面坐下。
“师父,我带你走。”
师父抬起头。“皇帝答应了?”
“答应了。”
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好。走。”
云逸尘扶着师父站起来。师父的腿不好,走不快。两个人慢慢走到门口。云逸尘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衣,腰里挎着刀,脸上有道疤。马奎。
“云先生,皇帝让我送你们。”
云逸尘看着他。“不用。我们自己走。”
马奎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铁的,上头刻着一个“通”字。“这是出城的令牌。没有这个,你们出不去。”
云逸尘接过令牌,揣进怀里。“走吧。”
三个人出了巷子,往城门走。街上没人,黑漆漆的。只有打更的声音,咚,咚,咚。走到城门口,守城的兵丁拦住了他们。云逸尘掏出令牌,兵丁看了看,放行了。
出了城,天快亮了。东边泛着鱼肚白。云逸尘扶着师父,站在城门外,回头看了一眼。京城很大,城墙很高,在晨光里发白。
“走吧。”师父说。
云逸尘转过身,扶着师父,往南走。马奎跟在后面,走得很快。走了不知道多久,师父走不动了,靠在树上喘气。云逸尘蹲下来。“我背您。”
师父摇头。“不用。歇一会儿就行。”
马奎从包袱里拿出干粮,递给师父。师父接过,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云逸尘蹲在旁边,看着远处的山。山那边是南疆,是月璃,是桃树苗,是菜地里的萝卜。
“师父,到了南疆,你想干什么?”
师父嚼着干粮,想了想。“种地。种点菜,养只鸡。跟你师父一样。”
云逸尘笑了。“我没种过地。都是月璃种的。”
师父也笑了。“月璃?你媳妇?”
“嗯。”
“好。好。”师父点点头,眼眶红了。
歇了一会儿,继续走。走了三天,到了南疆边界。那条干涸的河沟还在,河沟这边是北边,那边是南疆。云逸尘扶着师父跨过去,站在南疆的土地上。马奎站在河沟边上,没过来。
“云先生,我就送到这儿了。”
云逸尘看着他。“你回去怎么交代?”
马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铁统领说了,要是有一天你回南疆,就把这封信交给你。”
云逸尘接过信,拆开。里头只有一张纸,上头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云大人,铁无情的命是你救的。这条命,还给你了。铁无情。”
云逸尘把信叠好,揣进怀里。他看着马奎。“你呢?”
马奎把刀别好。“我回北边。铁统领还有些事没办完,我得替他办。”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云先生,保重。”
“保重。”
马奎走了。云逸尘扶着师父,往南走。走了大半天,到了村子。远远看见村口的大榕树,杨村长坐在树下抽旱烟。看见云逸尘,他站起来。
“回来了?”
“回来了。”云逸尘走进村子。院门口,月璃站在那儿,手里端着碗粥。看见他,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吓死我了。”
“没事。”云逸尘拍拍她的背,指了指师父。“这是我师父。”
月璃松开他,看着师父。师父笑了。“你就是月璃?云逸尘常念叨你。”
月璃的脸红了。她扶着师父进了院子,让他坐在枣树下。沈青山从后院出来,看见师父,愣了一下。老和尚拄着双拐从屋里出来,看见师父,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云鹤子,你还没死。”
“你没死,我怎么能死。”
两个老头都笑了。笑着笑着,都不笑了。老和尚拄着双拐走过来,站在师父面前。“你欠我的,什么时候还?”
师父从怀里掏出那串佛珠,递过去。“现在还。”
老和尚接过佛珠,套在手腕上。佛珠磨得发亮,檀木的,闻着有股香味。他看着师父。“行。清了。”
那天晚上,五个人围坐在院子里吃饭。月璃炒了几个菜,辣椒炒肉、蒜蓉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盆酸辣汤。云逸尘吃了两碗饭,又添了半碗。师父吃得慢,嚼得很仔细,吃了一碗,放下筷子。
“这菜,种得好。”
月璃笑了。“您喜欢就多吃点。”
师父摇头。“吃不下了。老了,胃口不行了。”他看着那棵桃树苗,风一吹,叶子哗哗响。“这桃树,三年才结果。”
云逸尘点头。“三年就三年。等得起。”
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比我有耐心。”
云逸尘笑了。“不是有耐心。是有盼头。”
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桃树苗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云逸尘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南疆的星星比北边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芝麻。
师父坐在他旁边,也看着星星。“那颗叫帝星,那颗叫贪狼。帝星暗了,贪狼亮了,就要出大事。”
云逸尘扭头看着他。“出什么大事?”
师父没回答。他看着那颗贪狼星,看了很久。“不知道。但不管出什么事,咱们在一起。”
云逸尘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