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尘在那间黑屋子里躺了三天。

三天里，没人来看他。每天有人从门底下的缝里塞进来一碗饭，半碗是馊的，半碗是霉的。他吃不下去，但逼着自己吃。不吃就得死，死了就什么都完了。

他靠铁链的长度算日子。铁链三节，从墙根到门口，正好七步。七步走完，天就亮了。七步走回来，天就黑了。走了三遍，三天过去了。

第三天夜里，铁门开了。

进来的人不是魏同。是个小个子，穿着官兵的衣服，低着头，看不清脸。他端着灯，灯油晃来晃去，影子也跟着晃。

“云大人。”小个子的声音压得很低，“魏大人请您过去。”

云逸尘没动。他看着那个小个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魏大人说了，您要是不去，他就把您媳妇请来。”

云逸尘站起来。铁链哗啦响。

“走。”

小个子在前面带路。穿过一条走廊，走廊很长，两边的墙上挂着火把，火苗一跳一跳的。云逸尘数着步子，数到三十七步的时候，小个子停下了。

“就是这儿。”他指着一扇门，“魏大人在里面等您。”

云逸尘推门进去。屋子里点着好几盏灯，亮得晃眼。正中间摆着张桌子，桌上放着茶壶茶杯，还有一碟点心。魏同坐在桌子后面，手里端着杯茶，正慢悠悠地喝。

“云大人，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云逸尘没坐。他站在门口，盯着魏同。

“我媳妇呢？”

魏同放下茶杯，笑了。

“云大人别急。您先把残卷交出来，我保证您媳妇毫发无损。”

“我说了，残卷不在我这儿。”

魏同的笑容没变。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拉了拉绳子。墙角的铃铛响了。

门开了。两个人押着月璃走进来。

月璃的手被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头发散了，脸上有血，衣服也破了。但她站着，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瞪着魏同。

云逸尘的手攥紧了。铁链攥得哗啦响。

“放开她。”

魏同没理他。他走到月璃面前，低头看着她。

“沈姑娘，久仰大名。听说你轻功很好，山里跑得飞快。可惜，跑得再快，也快不过我的箭。”

他指了指月璃身后的两个人。那两个人腰里都挂着弓，箭壶里插满了箭。

“你的残卷呢？交出来，你们俩都能活。不交，她死在你面前，你再死。”

月璃嘴里的布被扯掉了。她喘了口气，看着云逸尘。

“别给他。”她说，声音很哑，但很清楚，“给他也是死，不给他也是死。不如死得有骨气点。”

魏同回头看着云逸尘。

“云大人，您怎么说？”

云逸尘没说话。他看着月璃，月璃也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跟那天晚上在松林里一模一样。

他突然笑了。

“魏大人，您知道我师父是怎么死的吗？”

魏同一愣。

“我师父死，是因为他不肯替人作假。”云逸尘说，声音很平静，“我这条命，是我师父用命换来的。我要是把这残卷交出去，我师父就白死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残卷，是一道符。

符是他昨天夜里画的。用指甲蘸着血，在衣角上画的。画了整整一夜，手一直在抖，但一笔一划没敢错。

魏同脸色变了。

“你——”

云逸尘把符往自己胸口一拍。一瞬间，铁链炸开了。碎片四溅，打在墙上，打得火星子直冒。他冲过去，一把抓住月璃的手，往门外跑。

那两个人反应过来，伸手去抓箭。手还没碰到箭壶，云逸尘已经拉着月璃冲出了门。

身后传来魏同的喊声：“追！给我追！”

走廊里涌出来好多人，举着火把，拿着刀。云逸尘拉着月璃往走廊另一头跑。他不知道那头有什么，但他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跑着跑着，前面没路了。一堵墙，死胡同。

云逸尘停下来。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越来越亮。

月璃靠着墙，喘着气。

“跑不掉了。”

云逸尘没说话。他转过身，挡在月璃前面。手伸进怀里，摸到最后一道符。

这道符叫“燃血”。画了这道符，能在一炷香的时间里力气翻倍，代价是烧掉一半的血。画符的人用完就废了，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命。

这是他最后一道符。画完就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符往胸口一拍。

一瞬间，血烧起来了。从胸口往外烧，烧到胳膊，烧到腿，烧到手指尖。浑身发烫，像泡在开水里。但力气回来了，比任何时候都大。

他站在走廊中间，面对着涌过来的官兵。

第一个人冲上来，刀举得高高的。云逸尘侧身躲开，一拳打在他脸上。那人飞出去，撞翻了后面三个人。

第二个人从侧面砍过来。云逸尘伸手抓住刀背，一拧，刀断了。他拿着半截刀，往那人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一个一个冲上来，一个一个倒下去。

云逸尘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只知道手在抖，腿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血从鼻子里流出来，从耳朵里流出来，从嘴角流出来。他抹了一把，满手是血。

官兵们不敢上前了。他们站在几步之外，举着刀，举着火把，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

云逸尘靠着墙，大口喘气。血还在流，止不住。

月璃扶着他，手在发抖。

“走。”他说，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了，“快走。”

月璃架着他，往走廊另一头走。走了几步，云逸尘的腿软了，跪在地上。月璃拉他，拉不动。

“你起来！你答应过我的，活着回来！”

云逸尘抬头看着她。她的脸上全是泪，混着血，一道一道的。

“对不住了。”他说，“这回可能做不到了。”

月璃抱着他，抱得很紧。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身后传来脚步声。魏同走过来，站在官兵前面，低头看着他们。

“云大人，何必呢。”他叹了口气，“您要是早把残卷交出来，何至于此。”

云逸尘没说话。他靠在月璃身上，闭上眼睛。